凌尘冲出禁地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将十万大山的轮廓染成血色,空气中弥漫着不祥的焦味——不是火焰燃烧的气味,而是某种阴毒术法残留的恶臭。
他心头一紧,催动身法向约定汇合的山谷疾驰。
还未抵达,便听见了打斗声。
“守住阵眼!”巫战的声音嘶哑而疲惫,“花婆婆撑不了多久!”
凌尘冲入山谷,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原本作为临时营地的山谷,此刻已化为战场。巫族战士结成防御阵型,但人数明显少了许多,地上躺着七八具尸体——有巫族的,也有穿着陌生黑袍的袭击者。
阵型中央,楚冰云半跪在地,怀中抱着昏迷不醒的花婆婆。老妇人的脸色青黑,胸口处有一道诡异的伤口,不是刀剑所伤,而是一团蠕动的黑色物质,正不断侵蚀着她的身体。
更让凌尘心惊的是,楚冰云左肩也受了伤,鲜血浸透了衣衫。
“凌尘!”楚冰云看到他,眼中闪过一抹亮光,随即又黯淡下去,“快……救花婆婆……”
巫战挥刀逼退一名黑袍人,转身看到凌尘,急声道:“小心!这些是‘封印派’的余孽,他们——”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侧面袭来。
凌尘甚至没有转身,反手一掌拍出。掌风裹挟着刚获得的不周山魂石之力——虽然只是初步炼化的一丝——直接将黑影震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发出骨骼碎裂的闷响。
这一击震慑了全场。
黑袍人纷纷后撤,聚拢到一名首领模样的人身边。那首领蒙着面,但凌尘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正死死盯着自己——更准确地说,是盯着他怀中的魂石。
“交出三圣物。”首领的声音嘶哑难听,“饶你们不死。”
凌尘没有理会他,快步走到楚冰云身边。他蹲下身查看花婆婆的伤势,眉头越皱越紧。
“是‘蚀心蛊毒’。”巫战退到他们身边,喘着粗气说,“封印派的秘传毒术,专门针对巫族血脉。花婆婆为了替冰云挡下这一击,才……”
凌尘看向楚冰云肩上的伤:“你呢?”
“皮外伤,不碍事。”楚冰云摇头,但苍白的脸色出卖了她,“先救婆婆。这毒……发作很快。”
确实很快。凌尘能感觉到,花婆婆的生命力正在被那团黑色物质迅速吞噬。按照这个速度,不出一个时辰,这位守护了巫族数百年的老人就会化为枯骨。
“星泉呢?”凌尘忽然想起那个拥有预知能力的少年。
“在这里。”一个虚弱的声音从阵型后方传来。
星泉靠在一块岩石旁,额头上有一道血痕,但更严重的是他的眼睛——双瞳中流转着不正常的银白色光芒,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我看到了……”星泉的声音颤抖,“归墟城……长老会中有人背叛了。”
“谁?”巫战厉声问。
“不止一个。”星泉闭上眼睛,两行血泪从眼角滑落,“他们被……被控制了。不是自愿的背叛,是心智被侵蚀了。”
凌尘心中警铃大作:“被谁控制?”
星泉艰难地睁开眼,银白色的瞳孔直视凌尘:“你记得盘古执念提到的‘后来者’吗?那些在漫长岁月中,偶然发现执念存在,并试图利用它的人……其中一支,自称‘天庭残部’。”
天庭。
这个词让在场所有巫族人都变了脸色。
在巫族最古老的传说中,盘古开天辟地后,最早诞生的并非人类或巫族,而是一批自诩为“神”的存在。他们建立了最初的秩序,自称“天庭”,统治着新生的大地。
但后来,天庭因内部争斗而崩塌,残部散落四方。有的融入人族成为传说,有的遁入秘境销声匿迹,还有的……一直在寻找重获力量的方法。
“他们想要盘古之力。”星泉继续说,“但不是为了创造或守护,而是为了……重建天庭,再次统治这个世界。归墟城的长老中,至少有三人已被他们用秘法控制。他们知道我们在收集三圣物,一直在等待时机。”
首领模样的黑袍人忽然大笑起来:“现在明白已经太晚了!蚀心蛊毒无药可解,除非用三圣物之力强行净化——但那样做,你就无法在子时前抵达地脉核心完成仪式。地脉一旦彻底崩溃,十万大山将化为火海,巫族将灭族!”
他指向天空:“看!炎魔的气息正在增强,地脉撑不了多久了!”
众人抬头,果然看见天际泛起不正常的暗红色,那是地脉灵力暴走的征兆。
“子时是最后期限。”巫战脸色惨白,“从这儿到地脉核心,至少需要两个时辰。如果现在救花婆婆,就赶不上了……”
“如果不救,花婆婆会死。”楚冰云紧紧抱着老人,声音哽咽。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凌尘身上。
他有三圣物:地心莲火可净化万毒,巫咸脐血可重塑生机,不周山魂石可稳固魂魄。理论上,确实可以救花婆婆。
但净化蚀心蛊毒需要时间——至少一个时辰。
而地脉核心的仪式,必须在子时前启动。现在已经是酉时三刻,如果耽搁一个时辰,就只剩下不到一个时辰赶路,根本来不及。
选择,赤裸裸地摆在面前。
救花婆婆,还是救十万大山?
“凌尘……”楚冰云看着他,眼中满是挣扎。她想救花婆婆,但不能要求凌尘放弃整个巫族。
巫战握紧刀柄,牙关紧咬。作为巫族战士,他应该要求凌尘立刻前往地脉核心。但花婆婆……那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是巫族的智者,是……
“别犹豫了。”花婆婆忽然睁开眼睛,声音微弱但清晰,“去地脉核心……老身的命……不值一提……”
“婆婆!”楚冰云的眼泪终于落下。
黑袍首领冷笑:“真是感人。所以,凌尘,你怎么选?是当救世的英雄,还是当重情重义的同伴?”
凌尘沉默地看着花婆婆胸口的黑色物质,又看看楚冰云肩上的伤,最后望向天际越来越深的暗红。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每一秒,花婆婆的生命都在消逝。
每一秒,地脉都在朝崩溃更近一步。
然后,凌尘做出了决定。
他盘膝坐下,将三圣物置于身前。
“凌尘?!”巫战惊呼。
“你疯了?!”黑袍首领也愣住了,“你要救她?那十万大山怎么办?巫族怎么办?”
凌尘没有回答。他双手结印,地心莲火从掌心升腾而起,化作一朵赤金色的火莲。火莲缓缓飘向花婆婆,悬停在她胸口上方。
“以火为引,净化诸毒。”
莲火落下,触及黑色物质的瞬间,发出“嗤嗤”的灼烧声。黑色物质剧烈蠕动,仿佛有生命般试图抵抗,但在上古神火的灼烧下,逐渐开始消融。
“你……你会害死所有人!”黑袍首领嘶吼,“为了一个老太婆,值得吗?!”
凌尘依然没有回答。他取出已空的脐血玉瓶——瓶中还残留着一丝巫咸血脉的气息。他咬破指尖,将自己的精血滴入瓶中,与那丝气息融合。
“以血为媒,重塑生机。”
混合的血气化作淡金色的雾气,渗入花婆婆的七窍。老妇人青黑的脸色开始缓和,微弱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
最后,凌尘握住不周山魂石。
“以魂为基,稳固本源。”
魂石的七彩光芒温柔地笼罩住花婆婆,护住她正在恢复的心脉与魂魄。
做完这一切,凌尘才抬起头,看向黑袍首领。
“值得吗?”他重复对方的问题,然后笑了,“这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
他站起身,虽然脸色因消耗过大而苍白,但眼神坚定如铁。
“如果今天,我为了所谓的‘大局’,放弃眼前需要拯救的生命,那么就算我拯救了十万大山,我也已经背离了自己的道。”
“我的道,是守护。而守护,从身边开始。”
他看向楚冰云,看向巫战,看向每一个还在奋战的巫族战士。
“如果连眼前的人都守护不了,又谈何守护整个世界?”
楚冰云泪流满面,但这次是释然的泪。
巫战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你说得对。如果我们连自己的族人都可以放弃,那我们和那些冷血的‘神’有什么区别?”
黑袍首领气急败坏:“愚蠢!感情用事!你们会后悔的!”
“也许吧。”凌尘平静地说,“但至少,我不会在余生中,夜夜梦见自己放弃了花婆婆。”
他转向星泉:“地脉核心,还有别的办法吗?任何办法。”
星泉擦去眼角的血泪,银白色的瞳孔再次流转。片刻后,他虚弱地说:“有……有一条古道,从归墟城禁地直通地脉核心。但那条路被封印了数百年,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控制长老会的‘天庭’残部,一定会在那里设下埋伏。”星泉说,“他们知道常规路线来不及了,一定会猜到我们会走古道。”
凌尘看向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酉时即将过去,戌时将至。
“那就走古道。”他说,“巫战,你带还能战斗的族人护送花婆婆和伤员回安全处。冰云,你——”
“我跟你去。”楚冰云打断他,眼神坚定,“我的伤不重,而且……你需要有人帮忙对付埋伏。”
凌尘想拒绝,但看到她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他最终点头,“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情况危急,优先自保。”
“你也一样。”楚冰云说。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黑袍首领见他们真的要放弃“最优解”,气得浑身发抖:“疯子!你们都是疯子!等炎魔彻底苏醒,十万大山化为炼狱,你们就会明白今天的决定有多愚蠢!”
凌尘最后看了他一眼。
“也许你是对的。但至少,今晚我能睡个好觉。”
说完,他拉起楚冰云,又看向星泉:“古道的位置?”
“归墟城西,断魂崖下。”星泉说,“但要小心……我看到的未来片段里,那条路上有……很可怕的东西。”
“多可怕?”
星泉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恐惧。
“比炎魔更可怕的东西。”
凌尘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收起三圣物,与楚冰云并肩向山谷外走去。
身后,黑袍首领的咒骂声逐渐远去。
身前,是未知的古道,是必然的埋伏,是比炎魔更可怕的敌人。
以及,一个几乎不可能在子时前抵达的目标。
但凌尘的脚步没有迟疑。
因为他知道,有些路,一旦选定了,就只能走下去。
而他的选择,早在说出“守护从身边开始”时,就已经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