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进入了一九六九年。华夏的重工业体系如同一个庞大而精确的钟表,维持着国家在各个维度的绝对运转。随着基础设施的完善和能源的充足,那些从重型机械和化工厂溢出的边缘产能,正在加速向微观的民生领域进行着狂暴的输出。
在西京市的街头,如果说几年前,黄河牌黑白电视机还是一件需要全家老小咬牙攒钱、托关系才能买到的稀罕物。那么现在,伴随着半导体技术的普及和显像管生产线的扩大,黑白电视机已经像自行车一样,成为了普通职工家庭的标准配置。
每天傍晚,当华夏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准时响起,无数个家庭都会围坐在那个十二英寸或十四英寸的黑白屏幕前,看着画面中播报的钢铁产量、卫星发射或是某项农田水利工程的竣工。
但是,黑白两色所能承载的视觉信息,已经无法满足这个正在快速运转、色彩日益丰富的社会需求。
华夏的电子工业部,将目光投向了对人类视觉神经更具冲击力的技术领域——彩色电视。
要将三维世界中绚丽的色彩,压缩进一块平面的玻璃屏幕,并在几毫秒内准确还原,在材料学和制造工艺上,是一项难度极高的微观工程。
西京市南郊。华夏电子管第一联合制造厂。
这是一座专门为了攻克彩色显像管而建立的特种厂区。当年在这里带头砸碎电子管桎梏、攻克单晶硅的厂长杨建军,如今两鬓已经斑白。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正站在无尘车间的玻璃窗外,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在车间内部,工人们正在组装彩色显像管最核心、也是最要命的部件——荫罩。
黑白电视机只需要一层发白光的荧光粉,而彩色电视机,需要在屏幕内侧涂布红、绿、蓝三种颜色的荧光粉点。为了让电子枪发射出的三束电子流能够准确无误地分别击中对应的彩色荧光粉,而不发生任何偏色和串扰,工程师们必须在电子枪和屏幕之间,放置一块布满微小孔洞的金属薄板。
这就是荫罩。
“杨厂长,这一批冲压出来的荫罩又废了。”车间主任拿着一块薄薄的金属板,满头大汗地跑出车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
杨建军接过那块荫罩,迎着灯光仔细端详。
这块厚度只有零点几毫米的特种钢板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几十万个微小的孔洞。
“冲压机床的压力控制不住,模具磨损太快。边缘的孔洞出现了变形和毛刺。”车间主任擦着汗解释,“只要有一个孔洞的位置偏了一根头发丝的十分之一,电子束打过去就会红绿不分。电视屏幕上出来的就不是人脸,而是大花脸。”
杨建军的脸色阴沉。
“模具不行就换!特种合金钢不够硬,就去找冶金部要最好的材料。我们连洲际导弹的陀螺仪都能磨出来,就不信在这块铁皮上打不好孔!”
“不仅是打孔的问题。”车间主任叹了口气,“涂布荧光粉也是个大麻烦。三种颜色的荧光粉要像种地一样,一粒一粒地种在屏幕内侧,排列顺序绝对不能乱。稍微受点潮,或者车间里进了一点灰尘,整个屏幕在通电测试的时候就会出现难看的色斑。我们现在的良品率,还不到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的良品率,意味着每造出十个彩色显像管,就有九个要被当成废玻璃砸碎回炉。这种高昂的成本,是无法向全国的普通家庭推广的。
与此同时,在距离西京千里之外的南方重镇——金陵市。
金陵微电子联合厂的厂区内,同样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攻坚景象。
如果说西京的工厂代表着大国重工的硬核力量,擅长攻克那些需要大型机械和特种材料的硬骨头;那么金陵的电子厂,则代表着南方特有的精细与灵动,他们将全部的精力投入到了彩色电视机的另一半灵魂——色彩解码电路中。
金陵厂的总工程师周明,正带着一群刚从大学毕业的年轻技术员,在闷热的实验室里熬夜。
桌子上堆满了凌乱的图纸和散发着松香气味的电路板。
“PAL制式还是NTSC制式?我们必须拿出一个统一的标准。”周明拿着电烙铁,眼睛盯着示波器上的彩色信号波形。
“西方的电视标准五花八门。如果我们直接照搬,以后无论是信号发射还是电视机维修,都会被国外的专利和零件卡住脖子。”
周明放下电烙铁,指着图纸上复杂的晶体管矩阵。
“我们不用他们的。华夏有自己的半导体生产线,我们完全可以结合国内的电网频率和信号传输特点,自己编写一套色彩解码逻辑。把红绿蓝的色差信号,用我们自己的硅晶体管进行分离和放大。”
年轻的技术员们拿着万用表,在密如蛛网的电路上进行着逐个节点的测试。
彩色信号的传输,需要极高的稳定度。任何微小的电流波动,都会导致屏幕上的颜色发生严重的相位失真,比如原本红色的旗帜变成了紫色。
“增加一个色度信号延迟线组件。”周明在图纸上重重地画了一笔。
“利用声表面波的延迟特性,把上一行的彩色信号储存几十微秒,和下一行的信号进行对比纠错。这样一来,即使信号在空气中传输时受到了干扰,电视机也能自己把颜色给纠正回来。”
华夏的电子工业界就在这种南北双线的疯狂冲刺中度过。
西京厂的工人们在冲压机前日夜奋战,消耗了成吨的特种钢材,终于利用光学曝光和化学刻蚀相结合的全新工艺,取代了粗暴的机械冲压,在荫罩上完美地蚀刻出了几十万个边缘平滑、位置绝对精确的微孔。
而金陵厂的实验室里,周明团队用几千个国产晶体管,硬生生地搭出了一套抗干扰能力强、色彩还原度极高的纯国产解码电路板。
十月中旬。西京政务院,国家电子工业统筹委员会。
一场决定华夏彩色电视机最终形态的评审会在这里召开。
杨建军带着西京厂生产的完美显像管,周明带着金陵厂的核心解码板,分坐在会议桌的两侧。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这两家大厂暗中较劲,谁都想把完整的彩电生产资质留在自己的厂里,成为全国第一。
会议室前方,摆放着两台拼凑起来的原型机。
“各位。”主持会议的电子部副部长敲了敲桌子,目光在杨建军和周明脸上扫过。
“我们不需要两个标准,也不需要互相拆台。大工业的精髓在于标准化的分工与协作。”
副部长走到原型机前。
“西京厂的显像管,亮度高,耐用,抗震性好,展现了我们北方在基础材料和真空制造上的深厚功底。金陵厂的解码板,电路集成度高,色彩纠错能力强,代表了南方在微电子设计上的灵气。”
“政务院的决定是:合并。优势互补。”
副部长的声音掷地有声。
“西京第一电子管厂负责全国彩色显像管的统一生产和调配。金陵微电子厂负责解码主板的流水线制造。最后,交由各地的国营电视机厂进行总装。”
“这套标准,被正式命名为‘华夏-1型’彩色电视广播系统。”
“年底前,首批五千台彩色电视机,必须摆上各大城市第一百货大楼的柜台。”
指令下达,庞大的工业齿轮瞬间咬合。南北两地的工厂放弃了门户之见,大量的图纸、零部件和技术人员在铁路线的调度下开始频繁交流。
时间进入到了十二月。西伯利亚的冷空气带来了初冬的寒意。
西京市,红星机械厂职工家属大院。
这个大院是一栋典型的苏式三层红砖楼围成的方形院落。院子里住着几十户人家,大多是机械厂里的车工、钳工和焊工。平时大家下班后,都喜欢端着饭碗在院子中央的老槐树下凑在一起聊天。
老赵是厂里的八级钳工,当年就是他咬牙买下了院子里的第一台十二英寸黑白电视机,风光了好一阵子。
这天傍晚,老赵下了班,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树下下棋,而是神神秘秘地把院子里的几户主事人叫到了自己的屋里。
屋子里生着煤球炉,热气腾腾。
“老赵,神神叨叨的干啥?厂里要发过冬的白菜了?”邻居老李进门就问,顺手在火炉边烤了烤冻僵的手。
老赵把门关严实,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摊在桌子上。
“看仔细了。”老赵压低声音,手指在报纸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点了点。
老李凑过去,借着昏黄的灯泡光线,一字一句地念出声来。
“为丰富广大人民群众的文化生活,我国自主研发的第一代昆仑牌彩色电视机,将于本月二十日,在市第一百货大楼进行首批限量发售……”
老李念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彩色电视机?电视里的人能有颜色了?”
旁边的老王也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我以前在电影院看那《朔风》是彩色的,这小匣子也能放出彩色来?那岂不是把电影院搬回家了!”
老赵得意地拍了拍桌子。
“千真万确。我今天去厂保卫科交接图纸,听科长说,这次全市就分到了两百台。那可是稀罕物。黑白电视现在不稀奇了,但这彩色的,谁要是能搬一台回来,那在整个西京市都是头一份的面子。”
“价格呢?”老李最关心这个。
老赵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千两百块西北票。外加一张特级的大件工业品供应券。”
这个数字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千两百块,对于一个月工资在六七十块钱的老工人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相当于不吃不喝攒将近两年。更别提那张特级工业券了,那根本不是花钱能买到的,通常只有厂里的劳动模范或者做出重大技术贡献的人才能分到一张。
“老赵,你心也太大了。”老王摇了摇头,“这玩意儿咱们买不起。一千多块,够买好几辆飞鸽自行车了。”
老赵却不急,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的信封。
“钱,我这几年攒了四百。工业券,我上个月改良了那个机床的夹具,厂里刚奖励了我一张。”
老赵看着屋里的几位老伙计,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咱们这大院,是个集体。平时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不都是大家凑份子?这彩色电视机,咱们一家买不起,咱们五家合买!”
老赵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合资方案。
“我出券和四百块。你们四家,每家出两百。买回来,这电视机就不放我屋里了,直接放在院子中间的大活动室里。算咱们大院的公有财产。每天晚上大家一起看,这不比黑白的小匣子痛快?”
老李和老王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狂热。
在那个年代,人们对于新科技的渴望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能够亲眼看到带有色彩的电视画面,就像是触摸到了未来的边缘。
“干了!”老李一拍大腿,“我回去把我老伴藏在箱底的钱拿出来。”
“我也干!大不了这个冬天少吃几顿肉!”老王也咬牙答应。
接下来的几天,大院里暗潮涌动。几家人都在默默地筹钱,把那些平时舍不得花的角票、分票都翻了出来,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
十二月二十日。凌晨三点。
西京市的天空还是一片漆黑,刺骨的寒风刮过空旷的街道。
老赵的儿子赵强,带着大院里的几个棒小伙子,全副武装地穿上了厚厚的军大衣,戴着狗皮帽子,骑着一辆平板三轮车,悄悄地出了大院。
他们的目标是市中心的第一百货大楼。
当他们骑着三轮车赶到大楼门前时,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群众的热情。
在百货大楼那紧闭的卷帘门外,已经排起了一条长达几百米的队伍。人们穿着厚重的棉衣,有的带着马扎,有的干脆裹着棉被坐在地上。寒风中,大家不时地跺着脚,哈着白气,但没有一个人愿意离开。
“快!排到后面去!”赵强招呼着同伴,赶紧占据了一个位置。
“这人也太多了吧。”一个同伴搓着手,冻得直打哆嗦。
“前面有不少是各个厂矿企业工会的采购员,也是来抢名额的。”赵强看着队伍前面那些手里拿着公文包的人,“今天无论如何,得把那台大彩电给搬回去。”
漫长的等待在寒冷中显得格外煎熬。东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早点摊的煤球炉开始冒出青烟。
上午八点整。
伴随着卷帘门拉起的刺耳响声,第一百货大楼正式开门。
排队的人群发出一阵欢呼,像潮水一样向着三楼的家电专柜涌去。
赵强仗着年轻力壮,硬是在人群中挤开了一条路,冲到了最前面。
在家电专柜的中央,摆放着几台崭新的电视机。
与黑白电视机那单薄的塑料外壳不同。这台昆仑牌彩色电视机显得异常厚重和奢华。它的外壳采用了纯实木的胡桃木贴皮,表面刷着光可鉴人的清漆。正面的屏幕足足有十九英寸大,玻璃表面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灰色。屏幕的右侧,排列着整齐的频道旋钮、音量旋钮以及最引人注目的——色彩和色调调节旋钮。
在这台电视机的前方,挂着一块红色的纸牌,上面用毛笔写着:“华夏制造,彩色电视,凭特级券供应”。
“同志,我要一台!”赵强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个装满钞票的报纸包和那张珍贵的工业券,重重地拍在玻璃柜台上。
售货员是一名三十多岁的大姐,她仔细地核对了工业券的防伪印花,然后开始清点那一堆厚厚的钞票。
由于大家凑的钱有很多零钞,售货员足足点了十分钟才确认无误。
“开票!去库房提货!”
当赵强和几个同伴,小心翼翼地从库房里抬出一个足有八十多斤重的巨大纸箱时,周围买不到的人投来了羡慕嫉妒的目光。
“轻点,这可是全院的宝贝,磕坏了角我爹能把我腿打折。”赵强紧张地指挥着。
几个人将沉重的纸箱搬上平板三轮车,用粗麻绳捆了十几道。赵强骑在前面,两个同伴在后面推着,像护送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浩浩荡荡地向着红星机械厂大院进发。
上午十点。
当三轮车驶入大院的大门时。
整个大院沸腾了。
不管是在家带孩子的老太太,还是刚下夜班在补觉的工人,全都被惊动了。几十号人从红砖楼里涌了出来,将三轮车围得水泄不通。
“买回来了?真买回来了?”老赵激动得双手发抖,走上前去摸着那个纸箱子。
“爹,幸不辱命。”赵强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虽然天气很冷,但他出了一身热汗。
大家七手八脚地将纸箱抬进了一楼宽敞的职工活动室。
拆开纸箱的那一刻,胡桃木外壳在室内的光线下闪烁着高级的质感。
大院的木匠师傅专门打制了一张结实的高脚桌。几个人喊着号子,将电视机稳稳地摆放在桌子正中央。
插上电源,接通老赵原本用来接收黑白电视的室内“兔子耳”天线。
老赵深吸了一口气,拧开了电源开关。
“咔哒。”
随着一声清脆的开关声。
整个活动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那个灰色的玻璃屏幕。
彩电显像管内部的电子枪和大量的偏转线圈需要预热。
漫长的十几秒钟过去了。
“哧——”
扬声器里传来了电视信号的白噪音。
屏幕上亮起了光。
但是,出来的画面让所有人的心凉了半截。
屏幕上没有彩色,只有密密麻麻的、剧烈扭曲的雪花噪点,偶尔闪过几道重影的人形轮廓,也是模糊不清的黑白色。
“老赵,这咋没颜色啊?连人影都看不清。是不是被百货大楼的人给坑了?”老李急了。
老赵额头上的汗冒了出来。他拼命地转动着电视机上的微调旋钮,但无论怎么调整,画面依然是一片混乱的雪花。
这时候,人群中一个在电子厂当技术员的小伙子挤了进来。
“赵大爷,别拧了。”小伙子看了一眼那两根室内天线,“彩色电视的信号带宽比黑白的大得多,对信号接收强度的要求极高。咱们这室内天线,周围都是红砖墙挡着,根本接收不到稳定的彩色副载波信号。”
“那咋办?”老赵急切地问。
“得做个室外的八木天线。架在咱们这栋楼的最高处。用同轴电缆引下来,避开干扰。”小伙子给出了专业的方案。
大院里的人立刻行动起来。
在那个年代,工人们的动手能力是惊人的。
老赵冲进自己的屋子,从床底下翻出了几根以前从厂里带回来的废旧铝合金管。
木匠师傅找来了一根粗壮的干燥木方作为天线的横杆。
那个年轻的技术员在地上画了一张草图,计算好了铝管的长度和间距。
“这根最长的是反射器,这根中间断开的是振子,前面这几根短的是引向器。间距必须精确到毫米。”
老赵和几个钳工拿起钢锯和锉刀。伴随着“呲呲”的金属切割声,不到半个小时,一副标准的五单元室外八木天线就被手工打造了出来。
“同轴线买不到,用普通的双股铜线代替,注意绝缘。”
接下来的任务,是架设天线。
赵强自告奋勇。他把绳子绑在腰上,背着沉重的天线和一卷电线,顺着外墙的铁制消防梯,冒着凛冽的寒风,爬上了三层楼高的平顶屋顶。
屋顶上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
赵强找到屋顶边缘的一根废弃烟囱管道,将天线死死地绑在上面,然后将电线顺着墙外的排水管顺了下去。
楼下的活动室里。
技术员将电线剥开,小心翼翼地接入了电视机背后的天线接口。
“强子!转动方向!冲着市中心电视塔那边!”老赵打开窗户,对着屋顶大吼。
屋顶上的赵强抱着天线的杆子,一点一点地转动着铝管的朝向。
“左边一点!不,过了!全是雪花!”活动室里的人通过窗户接力传话。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耐心的调试过程。
每一次天线方向的微小转动,都会引起屏幕上电磁波的剧烈反应。
“往右!再往右!慢慢来!”
赵强在屋顶冻得手脚发麻,但他咬着牙,像转动保险箱密码盘一样,一毫米一毫米地转动着天线。
活动室里。
电视屏幕上的雪花突然停止了剧烈的翻滚。
刺耳的“沙沙”声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播音员清晰而洪亮的声音。
而在那块十九英寸的屏幕上。
原本黑白的重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抹去。
一瞬间。
色彩,毫无预兆地在玻璃屏幕内绽放开来。
那是一种许多人一辈子都未曾在这种方盒子中见过的绚丽。
正在播放的,是一段纪录片的画面。
那是秋天的东北平原。
屏幕上,不再是深浅不一的灰色。麦田呈现出一种饱满的、几乎要溢出屏幕的金黄色。天空中,是清澈的蔚蓝色,几朵洁白的云彩漂浮其间。
一台台涂着鲜艳红色防锈漆的联合收割机,在金色的麦浪中轰鸣前进。
红色的收割机、金黄的麦穗、蓝色的天空。
三种颜色在“华夏-1型”解码电路的处理下,被显像管内那几十万个荧光粉点完美地还原了出来。没有偏色,没有拖影。色彩纯正而浓烈。
整个活动室,在这一刻,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绝对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甚至忘记了呼吸。
在这个物资虽然不再匮乏、但色彩依然以蓝、灰、绿为主色调的年代,这种从玻璃屏幕里喷涌而出的鲜艳色彩,对人们视神经的冲击是颠覆性的。
人群中,一位七十多岁、缠着小脚的王奶奶,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走到了电视机前。
她的眼睛有些湿润。她伸出那双布满皱纹的手,轻轻地、仿佛怕碰碎了什么一样,摸了摸那个冰冷的玻璃屏幕。
“乖乖……这麦子,黄得跟真的一模一样。这人在里面,脸上还有血色呢……”王奶奶喃喃自语,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她经历过战乱,经历过逃荒啃树皮的日子。在她的记忆里,世界大多是灰暗的。而现在,这个木头箱子,把一个如此鲜活、如此色彩斑斓的世界,直接搬到了她的眼前。
“成了!有颜色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活动室里瞬间爆发出了一阵掀翻屋顶的欢呼声和热烈的掌声。
大人们互相拍打着肩膀,兴奋地指着屏幕上的每一个细节。孩子们则在屋子里兴奋地跑来跑去,大声尖叫。
“老赵!这钱花得值!太值了!”老李激动地摇着老赵的肩膀。
老赵满脸通红,笑得合不拢嘴。他走到窗边,对着屋顶大喊:“强子!别动了!绑死它!下来看彩色电视!”
这天晚上。
红星机械厂的这个职工大院,成了一个欢乐的海洋。
不仅是参与凑钱的这五家人,整个大院的老老少少,甚至隔壁街道听说消息的人,都端着饭碗、搬着小板凳,挤进了这个并不宽敞的活动室。
屋里挤不下的,就站在走廊里,透过窗户往里看。
电视机里正在转播一场大型的文艺晚会。
舞台上,女演员们穿着鲜艳的红绸长裙,在明亮的灯光下翩翩起舞。大红的灯笼、翠绿的盆景,各种色彩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充满生机的画面。
人们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津津有味地讨论着屏幕上的衣服是什么颜色,讨论着那个背景布置得多么好看。
对于这些在大工业流水线上流汗的工人们来说,这台彩色电视机,不仅仅是一个娱乐工具。
它是大西北庞大重工业体系在满足了国防和基础设施建设后,向下结出的一枚最甜美的民生果实。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当无数个家庭围坐在这样一台发散着彩色光芒的木制方盒前时。
大西北的机器轰鸣声,不再仅仅是令敌人胆寒的威慑。它通过那些复杂的晶体管、高精度的荫罩和化工厂里合成的荧光粉,转化为了普通人客厅里实实在在的幸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