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的夏天,南方的季风携带着充沛的海洋水汽,将鹏城这座特区城市彻底包裹在一个巨大的、湿热的温室之中。
距离大西北全面放开公路货运、允许民间重型卡车在国道上自由驰骋,已经过去了一个春天。物流动脉的疏通,带来了肉眼可见的物资流转加速。在鹏城的各个工业区和港口,日夜不停的柴油机轰鸣声交织成一首粗犷的重金属交响乐。
但是,随着货物周转速度的飙升,一个隐藏在繁华背后的结构性死结,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勒紧商人们的脖子。
上午十点,罗湖区的一栋老旧写字楼内。
三十四岁的陈大胜坐在自己那间只有十几平方米、连空调都没装的简易办公室内。头顶上一台老式吊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勉强搅动着沉闷的空气。陈大胜穿着一件已经被汗水浸透的白色短袖衬衫,领口敞开,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拼命地扇风。
他的办公桌上,除了几摞厚厚的出库单和提货凭证,最显眼的就是一台黑色的拨盘式座机电话。
陈大胜是个典型的特区倒爷,或者用现在更官方的说法,叫大宗物资中间商。他的主要业务,是在北方大型钢厂运来的特种钢材与南方遍地开花的建筑工地之间,充当拉皮条的中间人,赚取差价。
在这个依靠信息不对称来牟利的行当里,时间,就是绝对的金钱。
“铃铃铃——”
桌上的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陈大胜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一把抓起听筒。
“喂!这里是宏发贸易!哪位?”陈大胜的声音透着一丝急切。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似乎是在某个喧闹的码头。
“陈老板,我是盐田港三号库的老李!昨天晚上刚靠岸一艘船,卸下来五百吨螺纹钢,北边大厂出的正品。货主急着用外汇,价格比市面上低百分之五。你要是能吃下,半个小时内带现金来提货单。过期我可就给别人打电话了!”
陈大胜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低百分之五的价格,五百吨的量,转手卖给罗湖那边正在赶工期的外资商业大厦,这中间的利润少说也是好几万块钱。这抵得上他平时跑断腿干半年的收入。
“老李!你给我留着!我马上过去!半小时一定到!”陈大胜对着话筒大吼。
他挂断电话,手忙脚乱地打开底层的铁皮保险柜,将一捆捆崭新的西北票塞进一个黑色的人造革皮包里,拉上拉链,夹在腋下就往外冲。
写字楼外面,热浪滚滚。
陈大胜没有自己买车,他平时都是骑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跑业务。但今天时间紧迫,他直接跑到路口,挥手拦下了一辆黄色的出租车。
“师傅,盐田港三号库,踩死油门,要快!”陈大胜钻进车厢,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出租车在拥挤的街道上左穿右插。这个年代的鹏城,到处都在修路挖坑,交通状况十分恶劣。卡车、拖拉机、自行车和行人混杂在一起。
整整四十分钟后,出租车才在一个满是灰尘的港口仓库门前停下。
陈大胜扔下车费,抱着皮包,气喘吁吁地冲进仓库办公室。
“老李!我来了!钱带来了!”陈大胜大声喊道。
然而,办公室里,老李正抽着烟,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在老李的办公桌对面,坐着另一个大腹便便的商人,手里正拿着那叠货单,满意地往公文包里装。
“陈老板,你来晚了。”老李摊开双手,指了指墙上的挂钟。“我说了半个小时。你超过了十分钟。王老板刚好来码头办事,路过我这儿,他直接拍了现钱,货单我已经交给他了。”
陈大胜愣在原地,看着那个大腹便便的商人提着包走出办公室。
一股难以名状的憋屈和愤怒涌上心头。
几万块钱的利润,就因为在路上堵了十分钟,就因为电话只能打到那个固定在桌子上的座机,眼睁睁地从指缝里溜走了。
“老李,咱们可是老交情了,你就不能多等我十分钟?”陈大胜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失落。
“大胜啊,不是我不讲交情。码头上的规矩你又不是不懂,货不落地,钱不进账,谁心里都不踏实。”老李吐出一口烟圈。“这年头,大家都在抢时间。你不在办公室守着电话,或者在路上耽搁了,这活儿就是别人的。”
陈大胜无言以对。他知道老李说的是实话。
这就是目前整个特区商业运转的真实写照。
高速公路和重型卡车解决了货物的位移难题,但人与人之间的信息传递,依然被死死地拴在那根黑色的电话线上。
离开办公室,你就是个瞎子、聋子。为了不错过重要信息,商人们甚至不敢去上厕所,不敢下楼吃饭,每天像坐牢一样死守在座机旁边。一旦必须出门办事,就意味着要承担巨大的信息错失风险。
这种信息传输的滞后,正在成为制约大西北经济双引擎进一步狂飙的巨大阻力。
西方国家的科技巨头们,敏锐地嗅到了这个庞大市场对于即时通信的极度渴望。
一个月前。鹏城国际贸易展览中心。
美国某著名通信设备制造商的展台前,围满了穿着西装的各地商人和国营企业采购员。
在铺着红色天鹅绒的展柜上,摆放着几款黑色的小巧塑料盒子。
“各位先生,这是本公司最新推出的单向无线寻呼接收机,也就是俗称的‘BP机’。”
一名金发碧眼的外国高管,通过翻译向围观的人群傲慢地介绍着。
“只要您将它别在腰间。无论您在这个城市的哪个角落,只要您的客户或者办公室通过电话拨打您的寻呼台号码。这个小盒子就会发出清脆的鸣叫。上面的液晶屏幕,会显示出呼叫者的电话号码。”
外国高管拿起一个 BP机,按了一下演示按钮。
“滴滴滴——滴滴滴——”
清脆的电子合成音在展厅里响起,屏幕上出现了一排阿拉伯数字。
“这就意味着,您永远不会错过任何一笔重要的生意。它将彻底解放您的双腿,让您在移动中掌握商业先机。”
围观的商人们眼睛都亮了。这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神器。有了这东西,就再也不用像陈大胜那样死守在办公室里了。
“这东西多少钱一台?”一个操着江浙口音的老板迫不及待地问道。
外国高管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五百元。并且,每台机器每个月需要缴纳高达一百五十元的寻呼网络服务费。”
这个数字一出,展台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两千五百元。在八十年代中期,这是一个普通工人将近两年的全部工资。加上每个月一百五十元的服务费,这根本不是普通商人能够承受的通讯工具。
它被西方公司精准地定位为一种奢侈品,一种用来收割大西北顶层商业精英外汇的暴利工具。
“太贵了……买不起啊。”商人们纷纷摇头叹息,眼中满是遗憾和无奈。
消息和展会上的报价,迅速汇编成册,送到了西京政务院。
李枭看着那份关于西方寻呼机报价的情报简报。
叶清璇和新上任的电子工业部部长站在一旁。
“委员长,西方资本的意图很明显。他们试图利用他们在微电子通讯领域的先发优势,在我国建立一个高门槛的信息收费站。”叶清璇推了推眼镜,语气冷静。
“如果任由他们以两千五百元的价格垄断这个市场,即时通讯将仅仅成为极少数人的特权。这对于我们盘活整个底层的商业微循环,毫无益处。绝大多数的物流调度、中小工厂负责人依然只能依靠固定电话,信息不对称的鸿沟会越来越大。”
电子工业部部长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他知道,这不仅是一个经济问题,更是大西北工业体系面临的一项直接考核。
“委员长,美国人的这款 BP机,我们已经拿到了样机进行了拆解。”部长汇报道。
“其实它的内部结构并不复杂。核心就是一个微型的高频无线电接收模块,一个负责解码的单片机,外加一块单色液晶显示屏。所有的技术,我们在国防雷达和导弹导引头的小型化过程中,都已经掌握了底层的制造能力。”
“但是……”部长咽了一口唾沫,“美国人的机器只能显示阿拉伯数字和简单的英文字母。我们要把它推向全国的老百姓,就必须让它能显示汉字。汉字的编码极其庞大,需要集成容量更大的只读存储器芯片,这对我们现有的半导体流水线是一个挑战。”
李枭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对困难的妥协。
“挑战?”李枭将茶杯放在桌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大西北的机器从不畏惧挑战。我们连上千万吨当量的热核装置都能在戈壁滩上造出来,难道会被一个装在裤兜里的塑料盒子难住?”
李枭站起身,走到电子沙盘前。
“西方人想把即时通讯做成奢侈品,那大西北就把它变成白菜价的基础设施。”
他转头看向电子工业部部长,下达了冷酷而明确的指令。
“给西京微电子总厂和长安半导体研究所下死命令。”
“不要去照抄美国人的那种花哨外壳和冗余功能。剥离一切不需要的设计。我只要它结实、耐摔、电池耐用。”
“关于汉字显示。把当年搞计算机输入法的那批程序员全部调过去。用最精简的汇编语言,写出一套汉字编码字库。把这个字库强行烧录到国产的廉价存储芯片里。”
“我要你们在半年内,拿出完全属于华夏自己的全汉显寻呼机。量产成本,必须给我压到两百块钱以内。零售价不得超过三百元。”
部长听到这个目标成本,倒吸了一口凉气。从两千五百元压到两百元,这不仅是对技术的压榨,更是对整个流水线成本控制的极限考验。但他知道,在大西北的指令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是,委员长。保证完成任务。”
李枭又看向叶清璇。
“清璇。硬件造出来了,还需要网络。调动邮电部门和工程兵团。”
“在全国所有地级市以上的城市,以及主要国道沿线的制高点,大规模架设寻呼发射基站。降低入网门槛。每个月的寻呼服务费,压缩到十块钱。”
“我要让大西北的每一个包工头、每一个长途卡车司机、每一个做小买卖的商贩,腰上都挂上这个滴滴叫的盒子。”
“用绝对的低价和覆盖全国的信号,把美国人的奢侈品图谋,硬生生地砸碎在我们的泥土里。”
大西北的重工业引擎在收到指令的瞬间,爆发出恐怖的执行力。
西京市北郊,微电子联合制造总厂。
一间全封闭的恒温无尘车间内。
上千名穿着白色防静电服的女工,正坐在几条长达百米的自动传送带旁。
她们不再像十年前那样手工点焊笨重的电子管。
在流水线的源头,是一台国产的自动贴片机。机械臂以肉眼难以看清的速度,将一粒粒微小的贴片电阻、电容和国产的解码芯片,准确地放置在涂有焊锡膏的绿色印制电路板上。
随后,电路板缓慢地穿过一条长长的回流焊隧道炉。在两百多度的高温下,焊锡膏熔化,将所有元器件死死地固定在铜箔上,形成完美的电路闭环。
在车间的另一端,是一排排高精密度的注塑机。
没有采用西方那种轻薄脆弱的外壳材质。大西北的工程师选用了掺杂了玻璃纤维的黑色工程塑料。这种塑料外壳不仅成本低廉,而且抗冲击能力极强,哪怕从两楼掉在水泥地上,拿起来依然能正常工作。
这符合大西北一贯的工业审美:粗犷、实用、绝对可靠。
最核心的汉字字库烧录区。
几台大型的烧录设备日夜不停地运转。程序员们利用十六进制代码,将几千个常用汉字转化为了点阵图形,强行塞进了那块容量可怜的廉价存储芯片中。当接收到寻呼台发来的特定代码时,单片机就会调用对应的点阵数据,在单色液晶屏上显示出清晰的中文汉字。
一九八六年深秋。
鹏城。依然是那个闷热的季节。
陈大胜刚刚从一个建筑工地回来,皮鞋上沾满了黄泥。他疲惫地推开自己那间狭小办公室的门。
桌子上的座机电话静静地趴在那里,仿佛在嘲笑他过去的无能为力。
但今天,陈大胜的心情却异常兴奋。
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带。
在皮带的右侧,牢牢地卡着一个黑色的、四四方方的塑料盒子。盒子的正面有一块长方形的液晶屏幕,下方有三个粗糙但结实的橡胶按键。
盒子的背面,印着一个醒目的标志:华夏-1型汉显寻呼机。
就在三天前,这款由大西北国营电子厂生产的寻呼机,在各大百货商场同步上市。售价:二百八十元人民币。
没有铺天盖地的广告,只有商场门口挂着的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掌握信息,把握商机,国产汉显BP机震撼上市”。
陈大胜是第一批排队抢购的人。两百八十元,他完全承担得起。
这不仅仅是一个通讯工具,更像是给他插上了一双隐形的翅膀。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鹏城的街头开始亮起各种颜色的霓虹灯。
陈大胜约了几个同行,在罗湖区的一条食街上吃大排档。
路边的大排档环境嘈杂。折叠木桌摆在马路牙子上,周围是光着膀子喝啤酒的民工和商人。空气中弥漫着炒河粉的油烟味、烤生蚝的蒜香味和劣质香烟的气息。
陈大胜和几个朋友坐在塑料凳子上,桌子上摆着几瓶冰镇的“珠江”啤酒和一盘炒花蛤。
“大胜,你最近可是跑得勤快,听说昨天又拿下了北边一个水泥厂的单子?”对面的朋友老赵举起酒杯,笑着问道。
“都是混口饭吃。现在这竞争太激烈了,稍微慢一步,连口汤都喝不上。”陈大胜和老赵碰了一下杯,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冷的啤酒,舒坦地打了个嗝。
就在这时。
一阵突兀且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穿透了大排档的嘈杂。
“滴滴滴——滴滴滴——”
这是一种极其单调的高频电子合成音,没有任何旋律可言,但在陈大胜听来,却如同天籁。
声音是从他的腰间传来的。
同桌的几个朋友都停下了手里的筷子,好奇地看着他腰间那个黑色的盒子。
陈大胜放下酒杯,动作迅速地将寻呼机从皮带上摘下来。
他按下屏幕下方的一个按键。黑色的液晶屏幕上亮起了绿色的背光,两行清晰的黑色宋体汉字从右向左滚动显示出来。
“盐田港二号码头。一千吨无缝钢管急售。要求现金结账。速联老李。”
陈大胜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千吨!急售!现金结账!
在这个年代,现货钢材就是硬通货。如果有急售的要求,价格绝对有极大的压榨空间。这是平时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肥肉。
他看了一眼寻呼机上的时间显示,距离信息发出只过去了不到三十秒。
“兄弟们,对不住了!有急事,这顿我请,改天再聚!”
陈大胜猛地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拍在桌子上,连找零都顾不上等,转身就向着街道的另一头狂奔。
“哎!大胜!干啥去啊这么急!”老赵在后面喊道。
陈大胜没有回头,他在拥挤的人群中左冲右突。
他的目标非常明确——前方五十米处的一个公用电话亭。
随着寻呼机的普及,大西北的邮电部门在各大城市的街头巷尾,密集地安装了这种投币式的公用电话亭。
陈大胜冲到电话亭前,谢天谢地,里面没有人。
他一把抓起听筒,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从口袋里摸出两枚五角的硬币,塞进投币孔。
伴随着硬币落下的“咣当”声,听筒里传来了长音。
陈大胜熟练地拨通了盐田港老李的电话。
“嘟——嘟——”
“喂,老李!我是大胜!”电话刚一接通,陈大胜就急不可耐地大喊起来。
“大胜啊?你怎么这么快就回电话了?我刚挂了寻呼台的电话不到两分钟。”电话那头的老李显然有些惊讶。
“别废话了老李。那一千吨钢管,什么价?我全包了!”陈大胜一只手紧紧握着听筒,另一只手按在玻璃亭子的玻璃上,手心全是汗。
老李在电话里报出了一个数字。
陈大胜的大脑飞速运转。这个价格,比正常的市场批发价低了整整百分之八。只要他今天晚上能把这批货锁定,明天一早转手卖给正在建厂房的外资企业,一进一出,利润高达十几万!
十几万!这在当时足以在鹏城买下一套相当不错的商品房。
“老李,这价我接了。你就在办公室待着别动,我带现金定金,半个小时内赶到码头。你敢给别人打电话,我跟你拼命!”陈大胜斩钉截铁地说道。
“行,看你小子这么利索。我就等你半个小时。超过时间我可就寻呼别人了。”老李笑着挂断了电话。
陈大胜放下听筒,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看着外面依然在热闹吃喝的人群,感觉自己的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黑色的、粗糙的塑料盒子。
就因为这个两百八十块钱的小玩意儿。他比那些还在办公室里等电话、或者还在酒桌上吹牛的同行,提前了至少十几分钟获得了这个极其关键的信息。
在商场如战场的特区。五分钟的领先,就是生与死、贫穷与暴富的区别。
陈大胜小心翼翼地将寻呼机重新卡在皮带上。他拦下一辆出租车,向着自己的办公室奔去取钱。
这一夜,陈大胜赚到了他人生中的第一笔巨款。而这一切,都源于腰间那几声单调的“滴滴”声。
陈大胜的经历,只是这场信息革命风暴中的一滴水。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
寻呼机狂潮以一种排山倒海的姿态,席卷了大西北控制下的每一个城市。
“滴滴滴”的声音,成为了这个时代最鲜明的背景音。
在拥挤的公交车上,在喧闹的菜市场里,在严肃的国营工厂车间里。随时都能听到这种声音响起。
听到声音的人,会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低头看一眼腰间的屏幕,然后四处寻找公用电话。
城市街头的公用电话亭前,开始排起了长龙。人们手里捏着硬币或者磁卡,焦急地等待着回复那个可能改变他们命运的电话。
而在支撑这股狂潮的幕后。是一个个拔地而起的庞大信息处理中枢。
西京市中心,大西北邮电总局第一寻呼台。
这里是一个面积达数千平方米的超级大厅。
没有机器的轰鸣,但这里的繁忙程度丝毫不亚于炼钢厂的高炉。
大厅内,整齐地排列着几百个工作台。
每个工作台前,都坐着一名穿着制服的寻呼员。她们绝大多数是经过严格打字训练的年轻女性。
她们头上戴着一副带有麦克风的单耳耳机,双手放在键盘上,眼睛盯着面前的绿色字符显示器。
“您好,西京第一寻呼台,请问您要呼叫哪个号码?”寻呼员的声音甜美而机械。
“麻烦呼叫 889901。就说王厂长,今晚六点在老地方谈那批机床的合同,务必准时。”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寻呼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大西北自主研发的五笔字型输入法,让汉字的录入速度达到了每分钟上百字。
“留言已收到:‘今晚六点老地方谈机床合同,务必准时’。请确认。”
“没错。”
“好的,信息已发送。感谢您的使用。”
寻呼员按下回车键。
这串包含着汉字编码的数字信号,通过同轴电缆传输到楼顶的微波发射塔。
发射塔以大功率的射频信号,将这段信息辐射向整个城市。
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带着 889901 寻呼机的王厂长,腰间立刻响起了“滴滴”声。
在大厅里,键盘的敲击声“噼里啪啦”连成一片,就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雨。几百名寻呼员日夜三班倒,每天处理着数以百万计的信息发送请求。
这是一种将人类语音强行转化为数字编码的庞大人工中转站。
它粗糙,需要耗费海量的人力资源。
但它却硬生生地在移动电话普及之前,为大西北搭建起了一张覆盖全国的单向即时通讯网络。
西京政务院,最高战略指挥中心。
李枭站在巨大的全国电子地图前。
地图上,无数代表着寻呼基站的绿色光点正在以高频闪烁。每一个光点的闪烁,都意味着一条商业信息、一条物流调度指令,或者一条寻人的家信,正在空气中以光速穿梭。
“委员长,这半年来,全国的物资流转效率提升了至少百分之三十。”
叶清璇推了推眼镜,语气中带着钦佩。
“由于信息传递的及时性。大量的空载卡车在半路上就能接到新的货运订单,不需要空跑回程。港口的集装箱刚一落地,买家就已经在路上了。工厂的备件缺货,一个寻呼就能让供应商立刻发货。”
“这小小的塑料盒子,极大地降低了我们整个经济系统中的‘信息摩擦力’。让大西北的双引擎运转得更加丝滑。”
“美国人的那款高价 BP 机怎么样了?”李枭淡淡地问了一句。
“因为我们的国产汉显机只要不到三百元,而且覆盖广。美国人的产品在特区只卖出了不到五百台,现在已经全面撤出了柜台,沦为了一些暴发户用来炫耀的无用玩具。”叶清璇回答。
李枭看着沙盘,深邃的目光穿透了那些闪烁的绿灯。
“信息的传递速度,决定了国家机器的反应速度。”
“我们用重工业修了路,造了车。现在,我们用微电子技术,给这些跑在路上的车加上了神经。”
“寻呼机只是第一步。它只能单向接收。”
“通知电子信息产业部。继续加大对微型射频芯片和高能电池的研发投入。”
“我要在未来十年内,看到可以拿在手里、双向通话的移动无线电话。我要让大西北的每一个指令,都能在瞬间双向触达这个国家的每一个神经末梢。”
“谁掌握了信息的绝对流通权,谁就能在这场全球马拉松中,永远占据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