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凛冽。这股寒意并非仅仅来自自然界西伯利亚高压的准时南下,更夹杂着一种庞大地缘政治板块正在碎裂的深沉轰鸣。
华夏的北方,那个曾经让整个西方世界颤抖、拥有几万枚核弹头和钢铁洪流的红色帝国,在漫长的冷战消耗和僵化的经济体制下,病入膏肓,步入了它最后的黄昏。
西京市,第一服装联合二厂。
下午三点,车间里的缝纫机发出连绵不绝的“哒哒哒”声。空气中弥漫着棉布的粉尘和机器润滑油的味道。
四十五岁的挡车工王桂芳,正熟练地将几块厚实的防寒面料拼接在一起,然后塞进机器压脚下。这已经不是她过去常做的工装或者的确良衬衫了。
传送带上,堆满了这种款式臃肿、颜色单一的羽绒服和厚棉大衣。
“桂芳姐,你说咱们厂最近接的都是些什么单子?这羽绒服做得也太粗糙了,拉链都不是铜的,连个商标也不让缝。”旁边工位上的年轻女工一边剪线头,一边抱怨道。
王桂芳头也不抬,手里的活儿没停。
“厂长说了,这叫特供外贸单。人家不要好看,只要便宜、保暖。”王桂芳熟练地翻过一件棉衣的袖子,“听物资科的人漏过嘴,这批货,是往北边那个老大哥那里运的。他们那边冷,现在连这种粗布衣服都买不起了。”
这只是华夏庞大轻工业产能向下倾泻的一个微小注脚。
在西京市郊外的一处大型铁路编组站。
一列挂着三十节绿色车厢的特快列车,正在进行最后的编组。这列火车没有普通客车的硬座,除了前面的几节软卧和硬卧车厢外,后面拖着的,全都是没有窗户的闷罐货车皮。
在站台上。
二十八岁的退伍汽车兵刘强,穿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脚边放着四个巨大无比的编织袋。编织袋被塞得严严实实,甚至用麻绳在外面横竖绑了好几道,以防撑破。
这里面,装满了他这半个月来在西京几个轻工业批发市场扫荡来的战利品:三千双劣质尼龙袜、五百件人造革夹克、一千盒西京肉联厂出产的午餐肉罐头,甚至还有几十个铁皮暖水瓶。
刘强不是去探亲,他是这趟K3次国际特快列车上成百上千个倒爷中的一员。
“强子,这趟货备得挺足啊。”一个戴着狗皮帽子、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凑了过来,递给刘强一根烟。这人外号老东北,是这条跨国倒卖线上混了三年的老油条。
“孙哥。”刘强接过烟点上,搓了搓冻僵的手,“把家里的老底都掏空了。这趟要是顺利,下个月我就能在南城买套商品房交首付了。”
老孙吐出一口烟圈,看着那些正在往闷罐车厢里拼命塞货的人群。
“放心吧。现在莫斯科那边,卢布贬值得像废纸一样。国营商店的货架上除了落灰的列宁选集,连一块肥皂都找不到。”老孙的眼神中透着一种商人的精明。
“咱们带过去的这些破铜烂铁,在他们眼里就是救命的好东西。不用他们给卢布,咱们直接以物易物。”
“换什么?”刘强压低声音问。
“什么都换。”老孙冷笑了一声,“苏式军用望远镜、机械怀表、航空铝材边角料,甚至……”他凑到刘强耳边,“只要你胆子够大,弄几辆没牌照的伏尔加小轿车或者退役的军用卡车,雇个司机直接从边境线上开回来。转手卖给内地的包工头,那利润,海了去了。”
伴随着一声长长的汽笛声,K3次列车缓缓驶出西京站,向着北方的广袤冻土进发。
这不仅仅是一列跨国客车。它是华夏这头工业巨兽,刺入那个虚弱的红色帝国血管里的一根粗壮的吸血管。
列车在茫茫的雪原上行驶了六天六夜。
车厢里的气味令人作呕。为了省下运费多带货,许多倒爷甚至连硬卧票都省了,直接在走廊上铺张报纸,和那些编织袋挤在一起。车厢里弥漫着方便面、脚臭、劣质香烟和浓烈狐臭的混合味道。
刘强守着自己的四个大包,晚上连觉都不敢睡死。他手里一直紧紧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螺丝刀。在这趟没有警察管辖的跨国列车上,为了抢地盘和货物,倒爷之间动刀子是常有的事。
第七天清晨。
列车终于跨过了满洲里的边境线,驶入了苏联远东的腹地,停靠在赤塔火车站。
车门刚一打开。
令刘强感到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站台上,早已黑压压地挤满了苏联人。
他们没有穿着体面的大衣,许多人穿着破旧的军装,甚至是带着补丁的旧棉袄。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这些曾经傲视全球的超级大国公民,眼神中却充满了饥饿和对物质的极度渴望。
根本不需要倒爷们把货搬下车。
车门一开,那些苏联人就像闻到血腥味的狼一样,疯狂地往车厢门口挤。
“夹克!夹克!换什么?”一个穿着苏军少校制服的中年男人,手里举着一个军用的双筒夜视望远镜,用生硬的汉语对着车厢里的刘强喊道。
刘强愣了一下,这可是正规的军用管制装备,在黑市上能卖到天价。
“五件!五件夹克给你!”刘强回过神来,从编织袋里扯出五件散发着刺鼻塑料味的人造革夹克。
少校毫不犹豫地把那个沉重的夜视望远镜塞进刘强手里,一把抢过夹克,紧紧抱在怀里,生怕被别人抢走。他那双曾经握过苏制突击步枪的手,此刻在为了几件廉价衣服而颤抖。
“罐头!我要肉罐头!”
一个满头金发、容貌姣好的年轻俄罗斯女人,脱下手腕上一块沉甸甸的机械女表,递到老孙面前。
老孙看了一眼那块表,眼神一亮,从麻袋里掏出五盒午餐肉罐头。
女人接过罐头,甚至等不及回家,直接在站台上用手指抠开铁皮盖,不顾形象地将那混合着淀粉和劣质碎肉的午餐肉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
刘强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这是一个曾经能够把宇航员送上太空、拥有上万辆坦克的国家。
现在,他们的军官用夜视仪换皮衣,他们的女人用表换几个猪肉罐头。
这不再是平等的贸易。
这是一种宏观经济崩溃后,底层平民为了生存底线,所进行的绝望抛售。华夏的轻工业产品,在这里获得了远超其本身价值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的购买力。
这列火车沿着西伯利亚大铁路一路向西,在伊尔库茨克、新西伯利亚、叶卡捷琳堡等沿途各大城市停靠。
每一次停靠,都是一次疯狂的洗劫。
当列车最终抵达莫斯科雅罗斯拉夫尔火车站时。
刘强的那四个装满衣物和罐头的编织袋,已经变得空空如也。
取而代之的,是装满他两个贴身口袋的苏联军用光学镜头、特种钢制刀具、金银首饰以及几块沉甸甸的劳力士手表。
这趟长达十几天的跨国倒卖,华夏的平民用最原始的方式,完成了一次对苏联民间财富的收割。
但在这些熙熙攘攘的倒爷背后,隐藏着一股更加冷酷、目标更加明确的国家级暗流。
莫斯科,特维尔大街附近的一家昏暗酒馆。
酒馆里没有暖气,空气中弥漫着廉价伏特加和酸黄瓜的味道。几名失业的苏联工人缩在角落里喝着闷酒。
在酒馆深处的一个隐蔽包厢里。
一名穿着高档羊绒大衣、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的华夏中年男人,正端着一杯温热的红茶。
他叫许建平,表面身份是一家南方特区进出口贸易公司的总经理。
但他的真实身份,是西京政务院、由内卫局和经济规划局联合成立的特别资产并购小组的高级特派员。
华夏高层比那些底层的倒爷看得更远,也更贪婪。
他们不需要那些二手的望远镜和金表。
他们要的,是这个红色帝国在过去五十年里,用人力物力和计划经济砸出来的、最核心的工业遗产和基础科学大脑。
坐在许建平越对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的苏联男人。他叫阿列克谢,曾是苏联某航空发动机设计局的高级空气动力学专家。
阿列克谢的西装有些宽大,显然很久没有添置新衣了。他的脸色苍白,眼神中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焦虑。
“阿列克谢先生,您考虑得怎么样了?”许建平放下茶杯,语气平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许先生。”阿列克谢搓着冻僵的双手,声音沙哑。“我是一个苏维埃的科学家。我的毕生心血都在那个设计局里。我不能就这么离开我的祖国。”
“祖国?”许建平冷笑了一声。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报纸,推到阿列克谢面前。
那是莫斯科的真理报。上面的头版新闻,是关于政府再次削减科研经费、大量军工企业面临破产清算的报道。
“您的祖国,现在连每个月三百卢布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我听说,您上个星期的心脏病药,还是在黑市上用您妻子的结婚戒指换来的。”
许建平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中阿列克谢最软弱的痛处。
“阿列克谢先生。华夏没有那么多的意识形态纠葛。我们只讲究等价交换。”
许建平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
信封没有封口,露出里面一沓沓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味的一百美元面值的富兰克林纸币。
“这里是五万美元的安家费。”
许建平看着阿列克谢那骤然缩紧的瞳孔。
“只要您同意签订这份劳动合同。华夏不仅会提供您在西京航空航天大学的独立实验室、充足的科研经费。”
“您的家人将被安全护送到西京。我们会为您提供一套面积一百二十平方米的集中供暖公寓。您的孩子将进入华夏最好的学校就读。您所需要的任何心脏病药物,华夏的医院会无限量免费供应。”
许建平停顿了一下,给出了最后一击。
“您是一个科学家。您的价值在于那些流体力学公式和涡轮叶片设计,而不是在莫斯科排队三个小时去抢一块发霉的面包。”
“华夏,能给您提供一个让您的知识变成轰鸣发动机的平台。而在现在的苏联,您的知识只能跟着那个设计局一起生锈。”
包厢里陷入了长达五分钟的死寂。
阿列克谢看着那厚厚的一沓美元,脑海中浮现出妻子在冰冷的公寓里咳嗽的身影,以及设计局里那些落满灰尘的风洞测试数据。
他是一个骄傲的学者,但在饥饿和生存的绝境面前,所有的骄傲都被碾压成了粉末。
他颤抖着手,伸向那个牛皮纸信封。
“你们……你们打算怎么安排我离开?克格勃不会允许我们这些核心专家出境的。”阿列克谢的声音彻底沙哑了。
许建平的嘴角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收起合同。
“离开的途径,不需要您操心。”
“三天后,会有人把您和您的家人送到喀山火车站。有一列挂着华夏特殊标志的专列在那里等您。”
“在那列火车上,连克格勃的边防军,也要看美元的面子。”
莫斯科的寒风在酒馆外呼啸。这只是一场宏大收割行动中的一个微小切片。
在叶卡捷琳堡的重型机械厂,在基辅的造船设计局,在新西伯利亚的数学研究所。
像许建平这样的高级特工,带着成箱的美元现钞、名贵的古巴雪茄以及承诺在西京分配的暖气楼房。
像一群游走在即将倒塌的红色巨兽尸体上的幽灵。
他们在进行一场国家级人才抄底。
他们不需要在报纸上打广告,也不需要走官方的外交途径。他们直接绕过苏联僵化的官僚系统,敲开那些陷入生活绝境的科学家和工程师的家门。
用最粗暴的现金和生活保障,买下了这个帝国积累了半个世纪的基础科学大脑。
十一月下旬。喀山火车站外围的一个隐蔽货运站台。
大雪纷飞,能见度极低。
一列没有任何窗户的墨绿色重载列车停靠在站台上。机车喷吐着白色的蒸汽。
站台边缘,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内卫局特工。他们穿着便装,但大衣下面鼓鼓囊囊的,眼神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几辆破旧的伏尔加轿车和军用卡车陆续驶入站台。
车门打开。
阿列克谢和他的妻子、孩子,以及另外几十名穿着厚重旧大衣的苏联人,在许建平的引导下走下汽车。
这些苏联人中,有潜艇流体动力学的专家,有大型水压机的设计总工,还有几名参与过苏联早期钛合金焊接工艺制定的老院士。
他们手里提着简单的行李箱,眼神中充满了惶恐和对未知未来的迷茫。
“快点,所有人上车。进入三号和四号软卧车厢。拉上窗帘,不要向外看。”许建平低声指挥着。
就在人群准备登车的时候。
站台尽头,几辆亮着警灯的拉达警车和一辆军用吉普车疾驰而来。
“停止登车!例行检查!”
几名穿着克格勃制服的军官和边防警察跳下车,手里的冲锋枪已经拉动了枪栓。
内卫局的特工们瞬间作出了反应,他们没有拔枪,但所有人默契地跨前一步,用身体挡在了那些苏联专家和列车车门之间。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带队的克格勃少校看了一眼这列挂着华夏铁路局标志的列车,又看了看那些试图掩盖面容的苏联人。
“许先生。”克格勃少校走到许建平的面前,语气冰冷。“我们接到线报。有大批掌握国家机密的科研人员企图非法出境。这列火车不能走。我们要逐一核对名单。”
许建平没有任何慌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拿出一张纸条,递给克格勃少校。
“少校同志。这份是莫斯科内务部某位高级负责人的亲笔批条。这列火车上装载的,是华夏通过官方贸易途径采购的普通废旧机械设备。这些人员,是我们聘请的设备随车维护工人。”
少校看了一眼批条上的签名,脸色微微一变,但他并没有立刻让步。
“即使有批文。根据边防条例,我们也有权进行现场抽检。”少校的眼神中透着一种敲诈的意味。
在这个帝国崩溃的边缘,底层的军官同样需要为自己找退路。
许建平心领神会。他转身,从身边的一名特工手里接过一个沉重的黑色密码箱。
他把密码箱放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输入密码,弹开锁扣。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五十沓崭新的一百美元钞票。在昏暗的站台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油墨光泽。
少校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身后那些原本端着枪的边防警察,眼睛也直勾勾地盯着那些绿色的纸币。
“少校同志。华夏一向尊重贵国的边防纪律。”许建平将密码箱推向少校。“这些,是作为贵方协助安检和保障物流畅通的辛苦费。”
五十万美元现钞。
在莫斯科黑市,这笔钱足以买下半条街的房产,或者让这几名军官立刻飞往欧洲过上富豪的生活。
克格勃少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些瑟瑟发抖的苏联专家,又看了看那箱美元。
在绝对的现金诱惑和高层批文的双重作用下。他那点残存的帝国忠诚,被瞬间击碎。
少校“啪”的一声合上密码箱,将其塞进吉普车的后座。
他转过身,对着手下的警察挥了挥手。
“核查完毕。放行!”
许建平微微一笑。
“所有人,立刻登车。”
阿列克谢等人在特工的护送下,迅速进入了温暖的软卧车厢。
伴随着一声长长的汽笛声。
这列重载列车,缓缓驶出喀山火车站的隐蔽站台。
它没有在中途做任何停留。
在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
这列火车像一个幽灵,穿过西伯利亚的茫茫雪原,跨越了漫长的国境线。
在列车后方的货运车厢里。
装载的不仅有那些顶尖的大脑。
还有被拆解成零件的大型五轴联动数控机床母机、苏联航空发动机的半成品涡轮盘,以及成捆的未解密的核潜艇静音瓦配方图纸。
十二月初。政务院。
最高战略指挥中心。
巨大的电子沙盘上,从莫斯科到西京的铁路线被标上了醒目的绿色高亮。
叶清璇将一份厚达几百页的《代号逆流人才与资产并购最终清单》放在李枭的办公桌上。
岁月在叶清璇的脸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迹,但她的眼神依然像一台精密的计算器般客观、冷静。
“委员长。第一阶段的并购收网工作已经完成。”
叶清璇推了推眼镜。
“在过去的两个月里。我们通过各种明暗渠道,从苏联撤回了包括空气动力学、材料学、应用数学和大型机械设计领域的顶级专家及高级工程师,共计两千四百五十人。”
“这些人,已经全部被安置在西京、长安和奉天的各大科研院所及家属区。相关实验室的预算已经下拨到位。”
陈默在一旁补充道。
“内卫局负责押运的核心技术资料和实物设备,填满了三个大型地下防空洞。我们吃下了他们军工科研体系至少百分之三十的精华部分。”
李枭靠在宽大的皮椅上,没有翻看那份厚重的清单。
“这就是工业体系的残酷法则。”
“一个庞大的国家,一旦它的内循环崩溃,连自己的人民都喂不饱。它曾经引以为傲的导弹、图纸和那些顶尖的大脑,就会变成黑市上最廉价的筹码。”
李枭走到沙盘前,手指在西伯利亚的版图上重重地划过。
“消化这些人才和技术。”
“告诉西京的那些科研所。华夏给他们发高薪、分房子。不是让他们来养老的。”
“我要在三年内,看到我们自己的下一代航空发动机上试车台。我要看到那些苏联老图纸,变成大西北流水线上的实体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