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俱乐部。
三楼最深处的一间私人包厢内，厚重的窗帘将外面的阳光彻底隔绝。
于强已经在这里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直到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那名长期负责香市联络的中年特工先一步走了进来，快速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异常后，他才朝门外点了点头。
史密斯走进包厢，房门重新关闭，四目相对。
“于强，你应该知道，我们这一次损失了多少？”
于强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说道：“看来，你没把账算明白。”
史密斯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里压抑着明显的怒火。
“你知不知道，这三千万意味着什么？”
“国会那群人批准这笔钱，不是让你拿去给自己铺路的！”
面对史密斯的质问，于强没有慌乱，他端起面前的咖啡，慢慢喝了一口，说道：
“史密斯先生，你应该比我更明白一个道理。”
“一枚有用的间谍，比一万名普通间谍更有用。”
史密斯脸色依旧阴沉。
“这笔钱不是我的。”
“你用这种话说服我没有意义。”
“等回到华盛顿以后，我必须向国会解释。”
“国会那群人可不会因为你说自己很有价值，就把三千万米元当成没有发生过。”
于强靠在椅背上，说道：
“你想怎么样？”
史密斯没有立刻回答。
米国这些年在夏国内部布置了大量人员。
可大部分人都只能接触基层情报，真正能够进入燕京核心，并且长期潜伏下来的间谍，少之又少。
于强不一样。
他拥有完整的履历，在西南工作多年，又与张鸣、谢冬等人有着长期积累下来的信任。
如果他真的能够进入国安部调查米国渗透的核心部门。
那就等于《东方之眼》在夏国最重要的反间谍机构内部，提前长出了一双眼睛。
可是，理解是一回事。
如何向国会交代，又是另外一回事。
史密斯缓缓坐下。
“这些话，可以用来说服马丁，但还不足以说服国会。”
于强眉头微皱。
“你什么意思？”
“你必须立一件功。”
史密斯盯着他说道：
“一件真正能够证明你值三千万米元的功劳。”
“我们需要一份有分量的情报。”
“或者一次足以影响燕京决策的行动。”
“总之，我回到华盛顿以后，必须拿出一些东西，让国会知道这笔钱没有被浪费。”
于强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你应该知道。”
他声音低沉地说道：
“我现在的位置越高，行动就越危险。”
“随便向外传递一份重要情报，都可能让我暴露。”
“我潜伏这么多年，不是为了满足国会里那些蠢货的虚荣心。”
史密斯冷冷说道：
“可正是你口中的那些蠢货，批准了《东方之眼》的资金。”
“没有他们的钱，你今天也坐不到这里。”
于强沉默下来。
他当然清楚。
三千万米元不是一个小数字。
哪怕米国再富裕，也不可能让这么大一笔秘密资金，在没有成果的情况下凭空消失。
更何况，这次计划的确是他主动改变的。
风险由他提出。
代价却由米国承担。
想要让史密斯和马丁继续支持自己，他必须给出足够的回报。
片刻后，于强终于点头。
“好，我会想办法。”
“但我不能保证时间。”
“燕京的重要情报，不是我伸手就能拿到的。”
史密斯语气稍稍缓和。
“我不要求你马上行动。”
“但国会需要看到结果。”
“至少要让他们相信，你正在为合众国创造远超三千万的价值。”
于强没有再争辩，史密斯继续说道：
“另外，第一阶段资金经过这次牺牲，只剩下约四千万米元。”
“剩下的钱，必须全部用于《东方之眼》。”
“不得再私自改变用途。”
“不得再擅自牺牲新的线路。”
“更不能拿去替你经营私人关系。”
于强接过纸张，扫了一眼。
“放心，三千万已经足够让我获得张鸣的信任。”
“剩下的四千万，我会真正用来向夏国内部渗透。”
史密斯盯着他。
“我希望如此。”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问道：
“和你一起调查黑金案的那名国安部特工没有怀疑你吧？”
于强轻轻笑了一声。
“史密斯先生，如果连这点能力都没有，我也不可能在夏国内部活到今天。”
史密斯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于强倒是继续说道：“我现在更加担心的，是香市。”
史密斯微微皱眉。
“香市怎么了？”
“嚯家。”
于强说道：
“还有围绕嚯家形成的那批夏裔商人。”
“只要他们还在，外面的资金、药品、设备和重要物资，就能源源不断地通过香市流入夏国。”
“燕京现在最困难的地方，不是没有人。”
“而是缺少外汇、设备和工业物资。”
“嚯家正在替他们填补这个缺口。”
“如果继续放任下去，西方的封锁效果会大打折扣。”
史密斯眼神微沉，说道：“我回去以后，会立刻施加压力，这里毕竟是大英的地盘。”
接下来，两人又针对《东方之眼》的下一阶段计划，低声交谈了将近半个小时。
直到墙上的时钟，指向预定时间。
史密斯才合上公文包，站起身。
“时间差不多了，我必须先走。”
于强也看了一眼手表。
“好，你先走，我会在八个小时以后离开。”
史密斯刚刚迈出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
“八个小时？”
于强平静说道：
“八个小时后，即便有人注意过你，也不会把我们联系到一起。”
史密斯看了他几秒。
而于强能够坐到今天这个位置，还始终没有暴露，的确有他的道理。
“好。”
史密斯说道：
“钱，我已经付了。”
“我希望下一次见面时，你能够拿出配得上这笔钱的东西。”
等到史密斯准备离开的时候，于强突然说道：“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的逃生通道。”于强说道。
史密斯一愣，这个要求是之前于强要求的，他想了想，说道：“一个月后...一定会给你。”
史密斯不再停留，打开房门，带着中年特工离开。
房门关闭后，于强独自坐在昏暗的包厢里。
许久没有动作。
三千万米元。
一份足够向国会交代的功劳。
还有必须继续推进的《东方之眼》。
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开始思考。
燕京最近究竟有什么情报，能够让华盛顿满意。
……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街道对面的咖啡馆内，林枫看手表的次数，开始变得越来越频繁。
他不仅要盯着俱乐部的大门，还必须计算返回机场需要的时间。
第三个小时，俱乐部的大门终于再次打开。
林枫精神猛地一振。
史密斯与那名中年特工从里面走了出来。
两个人神色如常，身边却没有第三个人。
林枫的注意力瞬间提升到了极点。
没有第三个人？
难道对方已经提前离开了？
林枫很快否定了这个判断。
史密斯在赶时间，可对方是香市这里的，肯定不赶时间。
与他会面的人，必然还留在俱乐部里。
现在林枫最稳妥的选择，是现在立刻离开，赶在史密斯返回机场之前，先一步回到咖啡厅。
这样他的解释没有一丝一毫的漏洞。
可是林枫的直觉却在不断提醒他。
那个人非常重要。
重要到史密斯愿意冒险在香市停留六个小时。
只要继续等下去，他或许就能第一次看清那只潜藏在燕京内部的鼹鼠。
林枫最终没有起身，低下头，装作阅读手中的报纸，特工之眼始终锁定着俱乐部的大门。
街道对面，史密斯走出俱乐部后，先是停在台阶上，缓缓扫视了一圈四周。
几秒后，史密斯收回目光，坐进汽车，车辆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林枫却没有松懈，他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直到十几分钟过去，确认没有人留在附近观察，才慢慢抬起头。
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
这种高级俱乐部的客人并不算多。
一个小时，有时只会进出两三个人，而且大部分都是结伴而行。
林枫一个接着一个观察，却始终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
第四个小时。
没有。
第五个小时。
依旧没有。
距离飞机起飞，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
除去返回机场的路程，他已经没有继续等待的时间。
林枫又一次看向俱乐部的大门，眼中闪过浓浓的不甘。
只要再等下去。
那个人很可能就会出现。
可是，他不能拿自己的身份冒险。
深海这个位置，可以拿到更多帮助夏国的东西，绝不能因为一次没有把握的跟踪，毁在香市。
最终，林枫缓缓站起身。
将钱压在咖啡杯下，转身离开。
为了给自己的离开找到一个完整的理由。
他又绕到附近的百货商场，花费重金购买了几套精美瓷器，以及数盒上好的东方茶叶。
这些东西价格不菲，但只要能够消除史密斯的怀疑，就完全值得。
……
香市机场。
史密斯站在候机室内，第三次看向墙上的时钟。
凯瑟琳已经回来了，杰克也提着一只明显小了很多的钱包，心满意足地坐在椅子上。
唯独林枫没有出现。
史密斯皱起眉头。
“林去哪里了？”
“不知道。”杰克如实说道：
“他给了我钱以后，说自己要留在机场喝咖啡。”
“不过。”
杰克忽然压低声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长官，我怀疑他根本没有留在机场。”
史密斯看向他。
“为什么？”
“林肯定趁我们离开后，偷偷去了红灯区。”
杰克煞有其事地分析道：
“像他这种聪明人，通常都特别爱面子，嘴上越说自己没有兴趣，心里越想去。”
史密斯脸色一黑，懒得理会他的胡言乱语。
就在这时，候机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杰克，你刚才说的话，我全都听到了。”
杰克身体一僵。
所有人同时转头。
只见林枫双手提着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盒，从门外走了进来。
“林？”
凯瑟琳看着他手里的东西，有些疑惑。
“你不是说不去的吗？”
“你们离开以后，我又后悔了。”
林枫语气自然地说道：
“香市这种地方，我以后未必还有机会再来，所以就去附近转了转，顺便买了一些瓷器和茶叶。”
史密斯看了一眼林枫，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礼盒，没有立刻说话。
“时间差不多了。”
片刻后，他才淡淡说道：
“准备登机。”
“是。”
林枫三人同时点头。
凯瑟琳和杰克率先向登机口走去。
林枫却故意落后一步，随后从手中的袋子里，拿出一个包装最精美的礼盒，递给史密斯。
“长官，这是给您的。”
史密斯一怔。
“我的？”
“对。”
林枫笑道：
“我原本只是想给凯瑟琳的外公准备一份礼物。”
“毕竟以后还要请他帮忙投资船厂。”
“可到了商场以后，我又想到。”
“您和马丁局长照顾我不少，总不能只给邦特先生带礼物，所以便顺手给您和马丁局长各买了一份。”
史密斯脸上的审视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笑意。
“林，你考虑得很周到。”
林枫又将另一个礼盒递过去，说道：
“马丁局长那一份，还要麻烦您替我转交。”
史密斯接过礼盒，心情明显更好了几分，笑着说道：
“放心，我会亲手交给局长。”
林枫微微一笑，跟在史密斯身后，向飞机走去。
直到登上舷梯。
他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稍稍放松。
史密斯的疑心，应该已经被打消了。
可遗憾依然存在。
林枫几乎可以肯定。
只要自己再多等几个小时。
一定能够看见那个与史密斯秘密会面的人。
可惜，他没有那么多时间。
更不能为了一个猜测，让深海暴露。
不过，这一次也并非毫无收获。
史密斯专门改变航线，在香市停留。进入俱乐部三个小时。
与他会面的人，刻意延后离开，而且对方很可能来自夏国内部。
这些信息虽然不足以直接锁定身份，却能够成为燕京排查高级鼹鼠的一条重要线索。
香市这个地方，由于被大英管辖且处于西方封锁的前沿，在这个年代，可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有渠道能够轻易跑过来出差或者旅游的！
国安部只要去翻一翻这段时间的出境审批记录！
查一查在这几天，燕京的高级权力圈子里，到底有谁，曾经以公干的名义，踏足过香市的地界！
这条精准的时间和地理线索……
有可能会成为一条彻底绞死那只老狐狸的夺命绞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