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目光停留在桌面那两个字上。
石油。
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一下。
两下。
脑海中，却已经有无数东西迅速串联起来。
米国为什么能够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真的只是因为战争打赢了吗？
不是。
从来都不是。
一个国家成为世界第一超级大国。
不可能只靠一场战争。
更不可能一夜之间完成。
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
运营。
一步一步。
一层一层。
把每一次机会，都变成下一次扩张的基础。
二战就是如此。
米国的入场，带回来的不仅仅是战争红利。
还有工业。
财富。
国际声望。
以及远超战争开始前的全球影响力。
战争结束以后呢？
米国没有停。
马歇尔计划接踵而至。
表面上看，是米国拿出大量资金，帮助已经被战争打烂的欧洲恢复经济。
甚至在很多普通人眼里，这简直是一笔赔本买卖。
把自己的钱，送给别人重建国家。
可实际上呢？
欧洲恢复得越快，对米国越有利。
因为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欧洲。
根本买不起米国的工业品。
只有欧洲重新富起来，才能成为米国最庞大的消费市场之一。
更重要的是：
资金进入欧洲。
标准进入欧洲。
资本进入欧洲。
商品进入欧洲。
最后连整个经济体系，也会一点一点被重新绑到米国身上。
表面上是送钱，实际上换回来的是一个庞大的市场，以及一个以米国为中心重新建立起来的经济秩序。
这还不是结束。
随着米国越来越富，人工成本开始提高，普通制造业的利润自然会一点一点下降。
如果继续把大量低附加值产业全部留在本土。
不仅利润越来越薄。
还会拖慢整个产业升级。
怎么办？
把一部分低价值制造环节转出去，交给人工更便宜的国家。
而米国自己呢？
金融。
航空。
军工。
电子。
尖端科研。
只保留最赚钱、最核心、最难被替代的那一部分。
这样一来，别人替米国生产，米国则负责制定标准。
掌握技术。
控制资本。
赚走产业链上最丰厚的利润。
可这里面还有一个问题。
林枫的手指停了下来。
制造业一旦大规模外移，一个国家原本建立在实体工业上的经济支撑，也会随之发生变化。
如果新的支柱没有及时建立起来。
巨量资本无处可去。
货币体系又支撑不起不断扩大的全球贸易。
最后迟早会出问题。
所以……
他们需要一个新的锚。
一个足够庞大。
足够稳定。
而且全世界都离不开的东西。
黄金？
不够。
黄金再重要。
储量终究有限。
它可以支撑货币信用，却很难无限承接未来数十年不断扩大的全球贸易。
但石油不一样。
工业要不要石油？
要。
汽车要不要？
要。
军舰。
飞机。
化工。
发电。
运输。
几乎整个现代工业体系，都离不开它。
只要工业还在发展。
只要各国还要运输。
只要机器还在转动。
石油就会不断被购买。
而一旦——
购买石油必须使用米元呢？
林枫的眼神一点一点深了下来。
答案就完全不同了。
全世界都需要石油。
想买石油。
就得先拿到米元。
想拿到米元。
就必须贸易。
必须储备。
必须进入以米元为核心建立起来的金融体系。
到那个时候，米元就不再只是米国自己的货币。
它会变成——
全球贸易的血液。
而米国自己，也能顺势完成一次巨大的转型。
从纯粹意义上的工业强国，一步一步向金融强国过渡。
制造业转出去，并不意味着米国就一定会失去财富。
因为别人生产商品。
别人购买能源。
别人进行国际贸易。
到最后却依然绕不开米元。
这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
也是林枫所知道的——
未来米国最伟大的全球操盘之一。
石油。
米元。
叶秋樱看着林枫久久没有说话，终于忍不住问道：
“深海同志？”
林枫回过神来，抬起头。
“她的方向没有错。”
叶秋樱眼睛微微一亮，倒不是不信，而是确认：
“真的？”
“嗯。”
林枫点头，可很快又补了一句：
“不过，不是现在。”
叶秋樱愣了一下。
“不是现在？”
“对。”
林枫没有解释太多，只是拿起那份资料，轻轻敲了敲桌面。
“现在很多条件都还没有成熟。”
“石油的重要性还在上升。”
“所以真正的大局，不会这么快展开。”
叶秋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林枫看着她，继续说道：
“但是如果你真的想入局，那现在就要开始准备。”
“很多布局等所有人都看明白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叶秋樱点头，如今她已经出来工作，自然是明白：
真正的大资本。
真正的战略玩家。
从来不会等石油已经涨起来以后。
再冲进去抢。
他们会在所有人还看不懂的时候。
提前下注。
叶秋樱没有追问林枫为什么如此确定。
这些年。
孙雪看事情很准。
林枫更准。
尤其后者。
很多当初听上去匪夷所思的判断，最后都变成了现实。
所以她只是认真地点头。
“我明白了。”
林枫却笑了一下。
“你明白什么了？”
叶秋樱微微一愣。
林枫靠在椅背上。
“说说看。”
显然这是在考她。
叶秋樱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资料，沉默了几秒。
如果真的按照林枫所说，未来有人想要利用石油做一场巨大的全球布局。
那么最重要的是什么？
油。
大量的油。
而石油最多的地方……
叶秋樱突然抬起头。
“石油最多的地方。”
“并不在米国。”
林枫眼神微动。
叶秋樱继续说道：
“而是在——”
“西亚。”
房间安静了一下。
林枫明显有些错愕。
他原本只是想看看叶秋樱能不能意识到，要提前调查石油公司和资本流向。
没想到她竟然直接跳到了更关键的一步：
西亚。
林枫看了她好几秒。
终于笑了。
“不错。”
叶秋樱同样笑了。
“跟着你们这么久，总不能一点长进都没有吧？”
林枫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说道：
“看来，你很快就会比我更有钱了！”
……
与此同时。
燕京。
国安部。
张鸣推开办公室的门。
周兴国已经在里面等了很久，看到张鸣回来，他的第一句话便是：
“怎么样？”
张鸣脱下湿透的外套，交给旁边的工作人员。
“于强抓到了。”
周兴国眼神微微一凝。
张鸣继续说道：
“陈景明也已经落网。”
“东方之眼已经确认的几个重要节点。”
“昨晚同时采取了行动。”
“目前大部分目标已经控制。”
“剩下的几条线正在继续追。”
“抓了多少？”周兴国询问。
“目前确定的....已经1035人了。”
周兴国没有露出太多喜色，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
这一个字，却说得很重。
等了这么久，终于可以收尾了。
张鸣走到桌前，把一份刚刚整理好的初步报告放下。
“还有一件事。”
周兴国看向他。
“于强这一次带出去的资料，已经有一部分提前传到了米国。”
周兴国笑了，说道：
“你的计划从未出错。”
“嗯。”
张鸣也笑了一下。
“鱼饵已经送过去。”
“史密斯现在应该还当宝贝一样抱着，甚至可能已经拿去黑宫邀功了。”
周兴国闻言，终于忍不住摇头笑了一下。
“那这个脸，看来得让他丢得再大一点。”
张鸣看向他。
两个人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公开。
把东方之眼的事情公开。
让整个世界都知道。
让华盛顿知道。
更让黑宫知道——
他们引以为傲的那只“眼睛”，早就已经被夏国挖了出来。
不过周兴国并没有马上下决定，而是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
“于强呢？”
“已经送回来了。”
“走。”
周兴国站起身。
张鸣微微一怔。
“您要见他？”
“嗯。”
周兴国拿起外套。
“看一眼。”
……
不久后。
国安部内部的一处临时羁押区。
铁门缓缓打开。
周兴国走了进去。
张鸣跟在后面。
房间并不大。
灯光也很亮。
于强坐在里面，双手被控制着，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
可整个人却依旧狼狈到了极点。
脸色灰白。
头发凌乱。
双眼布满血丝。
身上都是伤痕。
伤痕上流着很多红色的液体...
这不是血液，而是辣椒油。
哪里还有半点过去那个“于主任”的模样。
张鸣此刻开声解释道：
“于强回来以后，就一直想着自残，这些伤痕是他自己造成的。”
周兴国自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不过他只是点了点头。
听到门响，于强缓缓抬起头。
当看到周兴国的时候，他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像是想喊什么。
最终。
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周兴国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他。
十秒。
二十秒。
整个房间安静得只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
于强慢慢低下头，不敢再与周兴国对视。
周兴国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当年。
多少人相信过他。
多少人和他并肩战斗过。
又有多少人。
最后死在了他的选择里。
现在人抓到了。
可那些死去的人，终究回不来了。
周兴国没有骂，也没有问为什么，更没有给于强任何辩解的机会。
因为已经没有意义了。
过了几秒，他转身走出房间，铁门在身后重新关闭。
砰。
直到走出走廊，张鸣才低声问道：
“周部长。”
“接下来怎么处理？”
周兴国停下脚步，沉默片刻，随后抬起头，眼神重新恢复平静。
“开新闻发布会吧。”
张鸣轻轻点头。
周兴国继续说道：
“该公开的公开。”
“该登报的登报。”
“能让外面知道的。”
“一个都不要藏。”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很淡的笑容。
“毕竟……”
“深海同志还在华盛顿。”
“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