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明显愣了一下。
“你父亲？”
“对。”
岩崎弥雅子轻轻点头。
“他想见你。”
林枫没有马上说话。
这的确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林枫虽然现在已经是CIA岛国情报主管。
可他从来没有真觉得，凭自己现在的身份，就能在整个岛国横着走。
尤其面对三菱这种庞然大物。
能够在战后这种环境下重新整合如此庞大的产业、资本和政商关系，又能在米国人的眼皮底下，把三菱一步一步重新扶起来。
那个坐在最上面的人，绝不可能只是一个会赚钱的普通商人。
更何况，陆景川当年已经摸到了三菱的把柄。
最后却还是在各方压力下，把东西交了回去。
光凭这一点，就足以证明那位老爷子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林枫只想了几秒，便点头：
“可以。”
这一次，反倒轮到雅子有些意外：
“你不问问我父亲为什么想见你？”
林枫站起身，走到旁边拿起外套，说道：
“有什么好问的？”
“就算岩崎弥先生今天没有事情找我。”
“以他的身份，我去拜访一次也是应该的。”
雅子笑了，突然说道：
“等等。”
“还要请一个人。”
林枫眉头皱了起来，脑海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一个熟悉的名字。
“你该不会还准备去请霍华德吧？”
“当然不是。”
雅子忍不住笑了。
“我知道霍华德先生和林先生之间似乎有些不愉快。”
“不愉快倒也谈不上。”
林枫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我们只是理念不合，顺便...他的能力比较一般。”
雅子没有评价这句话，只是说道：
“我要请的是凯瑟琳小姐。”
“这是我父亲特意叮嘱的。”
林枫一愣。
“凯瑟琳？”
但很快。
他便反应过来。
邦特家族本身就是米国老牌资本集团。
三菱和邦特这种级别的集团，互相之间有来往太正常了。
“行。”
“我让人叫她。”
……
没过多久。
凯瑟琳便来到办公室。
听说是岩崎家的老爷子邀请，她倒没有林枫那么意外，只是点了点头。
“可以。”
说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工作装，又说道：
“不过得等我一下。”
林枫一愣。
“等什么？”
“换衣服。”
“吃个饭而已。”
凯瑟琳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穿成这样去。”
“我不行。”
说完，她直接转身离开，雅子似乎也来了兴趣。
“我去帮她看看。”
林枫：“……”
然后两个女人就这么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林枫第三次抬起手腕看表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
“女人换个衣服为什么需要这么久？”
旁边的杰克想了想。
“林。”
“这个问题很危险。”
林枫看向他。
“你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
杰克认真说道：
“因为我以前问过。”
林枫：“……”
又过了几分钟，走廊尽头终于传来脚步声。
林枫抬头看去，凯瑟琳已经换掉了平日里的工作装。
一身剪裁简洁的礼服，没有太多装饰，却明显比平时多了几分正式。
雅子则依旧穿着自己的长裙。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还在低声说些什么。
林枫又看了一眼手表。
“早知道这么久，我就先过去了。”
雅子看向他。
“然后呢？”
“现在估计已经吃饱回来了。”
凯瑟琳没忍住笑了一声。
雅子也轻轻摇了摇头。
林枫走到车旁，主动拉开车门，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两位大小姐。”
“上车吧。”
……
汽车一路驶离东都市区。
一个多小时后。
周围的建筑逐渐减少，最终车队停在一座占地极大的庄园之外。
林枫下意识朝窗外看了一眼。
这和邦特家族的庄园完全不同。
邦特家族给人的第一感觉，是典型的米国式奢华。
大片草坪。
宽阔道路。
巨大主楼。
一切都在告诉来客....
这里很有钱。
可眼前这座庄园却安静得多。
没有刻意夸张的建筑。
大片庭院被树木、石景和水池分割开来。
远处甚至还能看见一片修剪得极为整齐的竹林，看上去不张扬。
可车子真正开进去以后，林枫才发现，沿路每一处建筑，每一片园林，甚至每一条不起眼的小路，都经过了极其精细的设计。
这地方不是在告诉别人：
我有钱。
而是在告诉别人....
我已经有钱很久了。
车辆终于停下，林枫刚刚打开车门，动作却微微一顿。
因为前面的台阶下，已经站着一个老人。
林枫原本以为最多就是管家出来迎接。
可没想到那位岩崎家的老爷子竟然亲自在门口。
老人已经六十多岁。
头发大半花白。
身形不算高大。
甚至因为年龄的缘故，背部已经微微有些弯曲。
可站在那里却让人很难忽略他的存在，脸上没有什么盛气凌人的表情，反而一直带着淡淡笑意。
尤其那双眼睛，看起来温和，却不像一个真正已经准备退休的人。
岩崎弥正一。
三菱如今真正的掌舵者，也是这个庞大商业帝国几十年来最重要的人之一。
林枫刚下车，雅子已经走上前。
“父亲。”
老人点了点头。
雅子转身介绍：
“这位就是我和您提过的林先生。”
岩崎弥正一目光落在林枫身上，从上到下看了一眼，随后竟然主动向前走了两步，伸出手。
“林先生。”
“果然一表人才。”
林枫心里微微一动，脸上却立刻露出笑容，赶紧伸手握住。
“岩崎弥先生说笑了。”
“其实我很早就想来拜访。”
“只是最近公事太多。”
“一直没找到机会。”
“哈哈哈。”
岩崎弥正一笑了起来，另一只手甚至轻轻拍了拍林枫的手背。
“理解。”
说完，他的目光又落到凯瑟琳身上。
“雅子。”
“这位应该就是凯瑟琳小姐吧？”
“是的。”
雅子点头。
凯瑟琳也向前一步。
“岩崎弥先生。”
“您叫我凯瑟琳就好。”
岩崎弥正一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明显多了几分。
“你可能不记得我。”
“当年我第一次见你外公的时候，还抱过你。”
凯瑟琳明显一愣。
“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老人笑得更开心了。
“因为那个时候，你还在喝奶。”
凯瑟琳罕见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礼貌地笑了一下。
旁边的雅子适时开口：
“父亲。”
“是不是应该先请客人进去？”
岩崎弥正一一拍额头。
“对对对。”
“你看我这记性。”
他向旁边让开一步。
“林先生。”
“凯瑟琳小姐，快里面请。”
林枫同样做了个请的手势。
“您先请。”
两个人互相客气了一下，这才一起走进庄园。
岩崎弥正一似乎并不着急谈正事，反而先带着几人在庄园里走了一圈，一路上聊的也大多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整个过程就像一个普通长辈招待第一次上门的年轻客人。
走到一处庭院的时候，岩崎弥正一突然停下脚步。
“雅子。”
“嗯？”
“你前段时间不是买了几套很不错的和服吗？”
“带凯瑟琳去看看。”
凯瑟琳目光微微一动。
雅子同样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
两个人都是聪明人，哪里会听不出来什么意思，这是要支开她们了。
雅子却没有拒绝，只是笑着看向凯瑟琳。
“走吧。”
“正好有一套应该很适合你。”
凯瑟琳点头。
“好。”
等到两个人离开，岩崎弥正一才重新看向林枫。
“林先生。”
“陪我喝杯茶？”
林枫笑道：
“荣幸之至。”
……
会客厅内，岩崎弥正一屏退左右。
偌大的房间里，很快只剩下两个人。
他并没有让佣人留下，反而亲自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
“尝尝。”
“不知道林先生喝不喝得习惯。”
林枫接过茶杯。
“我对饮品没什么要求。”
“不过平时加班比较多。”
“还是喝米式咖啡更多。”
“哈哈。”
岩崎弥正一笑了。
“茶也好。”
“咖啡也好。”
“其实都有一点苦。”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
“和人生差不多。”
林枫也笑了。
“三菱这么大。”
“岩崎弥先生和‘苦’这个字。”
“应该不太沾边吧？”
老人摇了摇头。
“林先生还是年轻。”
“钱的确很好。”
“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问题都能用钱解决。”
“可偏偏剩下那百分之一，才最让人睡不着觉。”
林枫眼神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岩崎弥正一却像只是随口聊起一般。
“一年前。”
“我在家族内部说。”
“年纪大了。”
“准备退下来。”
“可一直到今天。”
“还是没真正退成。”
林枫笑道：
“我看您的精神很好。”
“再干几年应该也没问题。”
“别夸我了。”
老人摆了摆手。
“现在晚上睡觉，都得起来两次。”
“岁数摆在这里，终究不似少年郎了。”
林枫差点没绷住。
这老头说话。
还真是一点架子都没有。
岩崎弥正一却叹了口气。
“其实到了我这个年纪。”
“自己怎么样，已经没那么重要。”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三菱。”
他低头看了一眼茶杯。
“这东西。”
“是我半辈子的心血。”
“我总不能哪天眼睛一闭。”
“第二天它就散了吧？”
林枫听到这里。
终于开始明白，今天真正的话题来了。
他想了想说道：
“雅子的能力，我见识过，很优秀。”
“听说令郎也很出色。”
“三菱后继有人。”
“应该不用太担心。”
岩崎弥正一笑了一声。
“年轻啊。”
林枫看向他。
岩崎弥正一说道：
“雅子确实有能力。”
“甚至很多地方，比我年轻的时候还强。”
“可她最大的毛病，也是太相信自己的能力。”
“性子固执。”
“认准一件事情。”
“不撞到南墙。”
“不会回头。”
林枫没有说话。
岩崎弥正一继续说道：
“至于我那个儿子。”
“能力有。”
“但心还没真正收回来。”
“喜欢玩。”
“也总觉得天塌下来还有我撑着。”
说到这里，老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真要让我说。”
“的确不如他姐姐。”
林枫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句话可不像一个已经决定把位置交给儿子的人会说的。
就在这时，岩崎弥正一忽然抬起头，笑眯眯地问道：
“林先生觉得雅子怎么样？”
林枫当场愣了一下。
“雅子？”
“嗯。”
“很优秀。”
林枫回答得很快。
老人却摇头。
“这句话你刚刚已经说过了。”
林枫：“那您问的是……”
岩崎弥正一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慈祥。
“我很少看见雅子这么频繁地和一个年轻男人来往。”
“她这段时间，倒是没少去找你。”
林枫眼皮顿时跳了一下。
好家伙。
聊着聊着。
怎么聊到这里来了？
老人似乎也注意到了林枫的表情，当即哈哈一笑。
“看来是我这个老头子想多了。”
“抱歉。”
“年纪大了。”
“总喜欢瞎操心。”
林枫脸上也带着笑，心里却已经翻了个白眼。
想多了？
鬼才信。
这老东西。
分明是在套自己的话。
林枫也没有继续陪他绕，干脆把前段时间自己和雅子谈的新国合作简单说了一遍。
“岩崎小姐最近频繁找我，主要也是因为这件事情。”
“新国？”
岩崎弥正一像是第一次听说一样，眼神里甚至还露出了一丝恍然。
“原来如此。”
“我就说。”
“三菱那边最近的新国业务。”
“为什么突然顺利了不少。”
他笑着看向林枫。
“看来，这里面没少得林先生帮忙啊。”
林枫表情不变，心里却忍不住骂了一句。
老狐狸。
这哪里是在感谢自己？
分明是在告诉他：
三菱在新国之前为什么不顺利。
我知道。
是谁卡的。
我也知道。
林枫拿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互相帮助而已。”
“雅子小姐也帮了我不少。”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敲门声。
“先生。”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岩崎弥正一应了一声，这才站起身。
“林先生。”
“先吃饭吧。”
“好。”林枫也跟着起身。
两个人刚刚走到门口。
岩崎弥正一却忽然停了一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随后说道：
“其实。”
“我一直不太喜欢麦克阿瑟。”
林枫眼神微微一凝。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了。
岩崎弥正一却依旧背着手，缓缓往外走。
“他这个人，太强势，也太霸道。”
“很多事情根本不给别人商量的余地。”
“说实话，当年岛国很多人都不喜欢他。”
说到这里，老人脚步微微一停。
“不过，有一件事我得承认。”
林枫看着他。
岩崎弥正一缓缓说道：
“他在的时候。”
“岛国至少很安稳。”
“大家做生意。”
“也都知道什么事情能做。”
“什么事情不能做。”
“这几年经济能一步一步恢复。”
“和那段时间打下来的基础，也不是完全没有关系。”
说完，老人终于转过头看向林枫。
两个人目光对上。
这一刻刚才那些家长里短。
那些关于女儿、儿子、退休的闲聊，仿佛一下全部消失了。
林枫听懂了。
老爷子真正想说的是：
你可以动人。
可以清军派。
甚至可以重新划规矩。
但别把岛国掀了。
林枫没有保证，也没有顺着他的话回答，只是忽然笑了一下。
“岩崎弥先生。”
“人牙疼的时候。”
“总不能为了不流血。”
“就把蛀虫留在里面吧？”
老人眉头轻轻一动。
林枫继续说道：
“该钻的地方还是得钻。”
“该清的地方还是得清。”
“确实可能会疼几天。”
“但蛀虫没了。”
“把洞补好。”
“牙还是那颗牙。”
“照样能用很多年。”
说到这里，林枫看着他，笑着补了一句：
“可如果因为怕疼。”
“一直不治。”
“最后坏掉的。”
“可能就不只是一小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