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师长。”顾长柏忽然换了称呼,这三个字一出口,刘珍年额头上的汗刷地就下来了,“你把部队带过来,在济南整编。”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刘珍年的脑子像炸开似的。
他不是傻子,这句话的意思他瞬间就听懂了,把部队带过来,在济南整编。
部队一离开胶东,他的地盘、他的盐税、他的海关、他的芝罘军校,全成了没主的肥肉。
等整编完了,南京再一纸调令把他派到别的地方去,胶东十三县就跟他说拜拜了。
老巢没了,他就是个光杆师长,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来杨宇霆的死法,去开了个会,然后再也没回来。
杨宇霆丢的是命,自己丢的是地盘。比起来好像还赚了,但怎么想怎么憋屈。
心里头一万个不服气。凭什么?
你一句话连锅都端了?他的手指头攥得发白,心里把顾长柏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然后他抬起头,对上了顾长柏的目光。
他被看得发毛。
刘珍年忽然想起进济南时看到的那些哨兵,那些刺刀上的寒光,那些拉炮的骡马,那些整齐得不像人的队列。
又想起那两个已经过了潍县的师。
他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卑职……遵命。”
顾长柏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刘珍年觉得那只手有千斤重。
“儒席兄,想开点,国家总是会统一的,好好干,中央不会亏待你。”
刘珍年扯了扯嘴角,他算是明白了,自己这个“胶东王”,在人家眼里,也就是一盘菜。连桌都不配上,是端在手里随时能吃的那种。
……………………
刘珍年签完整编命令的第二天,顾长柏派人来请他,参观部队训练。
刘珍年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嘴上还是应了。
他现在寄人篱下,不得不低头。
到了操场,刘珍年吓了一跳。
不是没见过练兵,是没见过这么练的。操场上乌压压一片士兵,端着木枪在练刺杀。
木枪头上包着布,布上沾着白灰,捅到身上就是一个白印子。两个士兵对练,你捅我挡,我刺你闪,木枪相撞的咔咔声响成一片。
有个士兵被捅中了胸口,白印子正印在心脏位置,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爬起来揉都不揉,又端着枪冲上去了,这是日本陆军的训练方法啊。
旁边站着一个穿灰军装的教官,个子不高,嘴唇上留着一小撮胡子,双手背在身后,盯着每个人的动作。
有个士兵出枪的角度偏了一点,他上去就是一巴掌拍在帽子上,嘴里叽里咕噜骂了一串日本话。
翻译站在旁边,面不改色地把那句话翻出来:“手腕要直!弯了就是给别人送命!”
刘珍年才知道,那是真的日本兵啊。
他愣了足足五秒钟,扭头看身边的顾长柏。
“你的人让日本兵当教官?”
“用其长。”顾长柏喝了口茶,“这些人都是在济南被俘的,战术素养确实好。我留着他们不杀,总得让他们干点活。”
刘珍年咽了口唾沫,他想起昨天在济南街上看到的那些队列,当时就觉得有点像日军,没想到还真是日军手把手教的。
“每天两个半钟头刺杀训练,”顾长柏边走边说,“一百米卧姿射击,五发子弹,每两周进行一次。”
“这得多少子弹?”
“已经用了几百万发了。”
顾长柏又把他领到投弹场。投弹场上摆了一排木架,士兵们正轮番往三十米外的白圈里扔训练弹。
障碍场更吓人。铁丝网、壕沟、木墙、沙坑,全套障碍连着排,士兵们要在规定时间内翻过去、钻过去、爬过去。
铁丝网是真的铁丝,上面挂着的倒刺是真的铁刺。有个士兵匍匐前进的时候动作慢了一拍,后背的军装被铁丝刮了一道口子,棉花都露出来了,人没吭声,爬起来拍了拍土继续跑。
刘珍年看得后背发凉。他忽然问了一句:“冬天也这么练?”
顾长柏没说话,旁边的副官替他答了:“刚搞完冬季拉练。七天野外作训,夜间科目照常。”
走到炮兵阵地的时候,刘珍年的下巴差点掉地上。
操场上整整齐齐停着二十四门山炮,炮口齐刷刷指向远方,炮身上的绿漆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士兵们正在练习火炮分解结合,一个士兵被蒙着眼睛,蹲在炮尾旁边,双手摸着零件,咔咔几下就把炮栓拆成了一堆零件,然后又咔咔几下装回去。
…………
此时的中央军士兵普遍害怕白刃战,而顾长柏的新一军和他们不一样。
这是一支在济南几乎全歼了5000日军的英雄部队,有自己的骄傲。
顾长柏专门设立宣传军官,在军中宣讲,以提升部队的士气和爱国情怀。
【1840年,英国人用坚船利炮轰开了我们的国门。从此,这个曾经万国来朝的天朝上国,沦为了列强砧板上的鱼肉。
我们失去了土地,香港割给了英国,台湾和澎湖列岛丢给了日本,东北和西北一百五十多万平方公里的锦绣河山,被沙俄鲸吞蚕食。旅顺大连的港口,胶州湾的要塞,广州湾的沙滩,一个个都插上了外国的旗帜。
我们失去了主权,外国人在中国的土地上犯法,中国官府无权审判,这叫"领事裁判权";我们的海关,由外国人掌管,关税收入要先用来偿还赔款;外国的军舰,可以在中国的内河横冲直撞;外国的军队,可以驻扎在我们的首都附近。
我们失去了尊严,在上海的公园门口,曾挂着"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在我们自己的城市里,洋人可以随意殴打、枪杀我们的同胞;在甲午战争中,日本军队在旅顺进行了四天三夜的大屠杀,全城两万多无辜百姓,只剩下三十六人埋尸。
弟兄们!我们是国民革命军,我们已经打倒了北洋军阀,我们已经统一了大半个中国。
拿起你们的枪!擦亮你们的刺刀!用我们的铁血,去洗刷我们民族百年的耻辱!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谎言重复一千遍就会成为真理。”更何况这不是谎言。
在军队中要不断的重复,重复,以构建一支意志坚定的现代部队。
如果一支部队意志不坚定,根本无法完成远距离行军,同样无法执行复杂的战术。只能被动防御,或是正面进攻。
这就是为什么历史上的国军,根本不敢分兵的原因。
顾长柏不希望自己的部队也是那样一支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