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先生怒吼一声,甩开衣袖,直奔大堂左侧的柱子。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沈老先生顾不得坐在地上撒泼,连忙撑起身子。“顾兄!”


    周老先生也捂着肿起来的脸,急声大喊。“不可冲动!”


    顾老先生没有回应,低着脑袋往前冲了几步。


    眼看距离柱子只剩不到三尺,他脚下忽然一顿,硬生生停了下来。


    鞋底在地砖上擦过,身子跟着晃了两下。


    大堂里的锦衣卫全都愣了。


    太子盯着顾老先生的背影。


    这是停下了?


    刚才冲得挺有气势,怎么临到柱子前又不撞了?


    顾老先生背对众人站了片刻,喘着粗气,随后缓缓转过头。


    他先看向沈老先生和周老先生,又看向站在桌案前的李承泽。


    “靖安王!”


    “老夫若是真撞了,血溅当场,你逼死当世大儒之事,马上就会传遍天下!”


    “江南书院会知道,京城国子监会知道,满朝文武也会知道!”


    “到那时,天下读书人都会记住今日!”


    顾老先生抬手指着李承泽,越喊越响。“你才十六岁,往后还有几十年可活!”


    “你真愿意用一辈子的名声,换老夫这条苟延残喘的老命?”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李承泽看了他一会儿。“嗯。”


    顾老先生等了半天,没等到后面的话,只等来了一个嗯字。“嗯是什么意思?”


    李承泽抬了抬下巴。“本王听见了,本王不在意,你不是要撞吗?继续。”


    顾老先生一口气险些没接上,他特意停下来,把后果讲得如此严重,就是想给靖安王最后一次让步的机会。


    结果等来的只有一个嗯,这个少年到底有没有听懂?


    顾老先生咬紧牙关。“好好好!”


    “是你逼老夫的!”


    “是你逼老夫的!”


    他抬起袖子,朝着李承泽狠狠一甩。“老夫今日便用这一条命,换你身败名裂!”


    “是非曲直,自有公道!”


    “靖安王,你记住,老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李承泽抬手指了指柱子。


    顾老先生气得胸口发堵,再次转过身。


    他往后退了两步,重新拉开距离。


    沈老先生急得站了起来。“顾兄,三思啊!”


    周老先生也赶紧劝阻。“留得性命在,咱们还有机会进京面圣,你若死了,便真让靖安王随意编排了!”


    顾老先生哪里还有台阶可下。


    话已经放了出去,大堂加上门外的百姓,几百上千双眼睛都盯着他。


    方才若只停一次,还能说是警告靖安王。


    现在再不撞,他这张老脸还往哪里放?


    “你们都别拦我!”


    “老夫心意已决!”


    顾老先生屏住气,再次朝柱子冲去。


    他年过古稀,腿脚本就不快。方才又被猪狗之刑吓得身子发软,这次冲起来,脚下还是迟疑了。


    临到柱子跟前,又本能地收了两分力气。


    咚!


    脑门撞上柱子。


    顾老先生整个人向后一弹,踉跄退了四五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堂里先是安静了一下。


    紧接着,几名锦衣卫实在没忍住。


    “噗”


    有人赶紧抿住嘴。


    另一个人把脸扭到旁边,肩膀不停发颤。


    王丰飘虽然已经出了府衙,堂内留下的锦衣卫可都看得清楚。


    顾老先生撞柱前喊得惊天动地,张口便是身败名裂,闭口便是血溅当场。


    结果柱子上一滴血都没有。


    人还稳稳当当地坐在地上。


    下一刻,笑声再也压不住。


    “哈哈哈哈!”


    “这……”


    “顾老先生撞得可真狠!”


    “都别笑,人家要血溅当场了!”


    太子连忙抬起袖子挡住脸。


    这种时候不该笑。


    可他越想忍,越是忍不住。


    最后只能背过身去,肩膀跟着抖了好几下。


    顾老先生坐在地上,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疼。


    确实疼。


    额头已经鼓起一个包,手刚碰上去,便疼得他吸了口气。


    可他摸了一遍,手指上干干净净,根本没有血。


    听见周围的笑声,顾老先生整张脸都涨红了。


    “笑什么?”


    “你们笑什么!”


    “老夫方才只是没有准备好!”


    “都怪这根柱子不够结实!”


    这话一出,大堂里的笑声更大。


    一名锦衣卫转头看了看那根粗柱子,实在想不明白,柱子不够结实跟没撞死有什么关系。


    顾老先生仍在给自己找补。


    “这柱子年久失修,撞上去便会卸力!”


    “若是换一根结实的柱子,老夫方才已经血溅当场!”


    “老夫不是怕死!”


    “都怪柱子!”


    李承泽走到柱子旁边,抬手敲了两下。“柱子挺结实的。”


    顾老先生立刻大喊。“不结实,就是这根柱子有问题!”


    “老夫方才明明用尽了全力,结果还被它弹了回来!”


    李承泽看向坐在地上的顾老先生。“柱子没问题,是你速度太慢了。”


    “你冲快一点,就可以一头撞死,不会反弹了。”


    大堂里的锦衣卫再次爆笑。


    太子这回连背过身都没用,笑声还是从袖子后面传了出来。


    顾老先生感觉脸上发烫。


    他活了七十多年,走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


    平日讲学时,几百名学生坐在下面,连咳嗽都要压着声音。


    地方官见到他,先称先生,再行晚辈礼。


    今日他撞柱没死,竟被一群锦衣卫当面嘲笑。


    更气人的是,靖安王还站在旁边教他怎么撞。


    “好好好!”顾老先生双手按住地面,试了两次,才从地上爬起来。“你们都想看老夫死,是吧?”


    “你们都以为老夫不敢,是吧?”


    李承泽点头。“确实不太敢。”


    “闭嘴!”顾老先生吼得破了音。“老夫刚才只是失手!”


    “既然你们这么想让老夫死,老夫就死给你们看!”


    他揉了揉额头上的包,又退到大堂中间。


    这一次,他足足退了七八步。


    沈老先生赶紧上前拉他。“顾兄,够了,一次已经足以表明你的气节,何必再撞?”


    顾老先生甩开他的手。


    “没死算什么气节?我文人风骨,他们这群粗鄙的武夫不懂。”


    “靖安王欺人太甚,老夫今日非死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