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锦川食味录 > 第一卷 第四章 苦苦菜
    田垄里青苗铺展,村外的河滩边长满野菜,风卷着细沙掠过土墙院落,带着边关独有的清冽苍茫。


    盛川在淮家落脚已有些时日,早已把行伍锋芒藏得干干净净。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劈柴挑水、下地耕耘,样样粗活做得踏实利落。午后无事就背着竹弓进山,凭着一身过硬身手,总能猎回野兔山鸡,换些零碎银钱补贴家用。他始终记着淮锦的叮嘱,刻意用黄土混着草汁抹暗眉眼轮廓,扯乱发髻遮掩英气,平日里走路脊背微塌,眉眼低垂,言语寡淡,活脱脱一副饱经流离、老实木讷的逃荒农户模样。


    村里乡邻只当他是淮家远房投奔的穷亲戚,勤快能干,性子敦厚,谁也看不出他曾经是戍边从军之人,更无人能联想到他是那个有着奇袭之功的真正名将。


    淮家上下心里都揣着一桩隐秘盼头:祖上百年流放刑期早已届满,只需待到秋后缴清赋税,办好离乡文书,便能彻底脱离流放户籍,举家迁回中州故土。满打满算,不过三四个月光景,只需安稳蛰伏,熬过这段时日便可。


    这日傍晚,炊烟袅袅落满小院。


    刘氏和王秀莲端上晚饭,杂粮饭配着清炒苦苦菜、野山菌炖肉汤,还有盛川今早猎来的山禽,一桌家常饭菜,透着安稳烟火。


    一家人围坐石桌旁,刚拿起碗筷,祖父淮老爷子摩挲着手里那块祖传旧木牌,抬眼看向身侧的淮锦,语气沉缓凝重。


    “再过几日,你便满十六,到了及笄之年。”


    话音落下,桌上碗筷声响瞬间一滞,气氛骤然沉静下来,再无半分闲谈的轻松。


    谁都清楚,这是大盛举国通行的国法,自上而下,士族百姓、流放门户无一例外,半点都违逆不得,寡妇不足四十,须得再嫁,少女满16需婚配,如不婚配,则每月50文税,年满18或交不出税收,地方强制婚配,连年的战火与动荡,需要不断的人口补充。


    刘氏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愁绪,缓缓开口道:“国法明文定死,按时婚配。若是拖着不肯定亲,终身大事再也由不得自己做主。”


    这话字字实在,是天下女子都逃不开的规制。


    早前几年,刘氏便一直暗自忧心,早早托村里媒人留意适龄后生。如今淮锦将满十六,媒人已然登门两趟,极力举荐邻村勤恳本分的后生,名叫周柱子,家世普通,世代都在凉州。为人勤快,是乡里最稳妥的婚配人选,只等淮家点头,便要正式下帖定亲。


    淮老实皱紧眉头,满脸为难:“按国法,本该顺着媒人说辞,早早把锦儿亲事定下。可咱们家境况特殊,百年流放期满,秋后就要动身回中州,怎能在这边关草草把她嫁人?”


    “若是定了亲留她在此,骨肉分离于心不忍;若是带着婚约千里归乡,亲家那边也绝不会应允。左右都是两难。”


    王秀莲也跟着附和:“可不是这个理。锦儿心性沉稳,眼界通透,本该回了中州原籍,好好挑一户本分人家,何必困在这苦寒边关,颠沛流离一生?”


    淮锦静静坐在一旁,指尖轻捻着碗边杂粮,神色平静无波。


    她自胎穿而来,祖父深觉她聪慧,便带着她熟读祖上留下的各种书籍,也知晓举国律法,从来没想过肆意违逆。只是她心里清楚,绝不能在流放之地草草婚配,蹉跎余生。眼下唯一的法子,便是按着国法规矩,按月缴纳罚金,暂且搁置亲事,安稳熬过这几个月,等归了中州,再正经议亲。


    席间一直默默低头吃饭的盛川,指尖骤然攥紧了木筷,指节微微泛白。


    他这才全然知晓,乡里早已看好了淮锦的婚配人选。


    心底莫名涌上一股沉闷的涩意,又带着几分心疼与感念。


    他明白淮家的难处,既不想委屈女儿就地婚配,又不敢公然违抗国法,只能咬牙自掏银钱,按月缴纳罚金拖延时日。而这份开销,为了攒下秋季的税本就不宽裕的淮家,又要多添一份负担。


    他垂着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暗暗在心里打定主意。往后要多进山打猎,多换银钱,悄悄补贴家里,帮着分担这笔罚金开销。


    待到迁回中州,千里相隔,他当年的军中旧案早已时过境迁、尘封定论,再无人追查他的下落,到那时,他也能彻底卸下亡命之身,好好找个营生,亦能报答淮家的救命收留之恩。


    祖父抬眼扫过众人,浑浊的目光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缓缓拍板定调。


    “国法不可违,人心不可屈。”


    “明日我便去乡衙报备,直言淮锦亲事暂缓,待举家迁回中州恢复原籍后,再依规议亲。官府该缴的罚金,咱们按月按时分文不少,老老实实缴纳,不触律法,不授人把柄。”


    “不过短短数月,省着些用度,再加上盛川打猎换些碎银,总能熬过去。等秋后完税办妥文书,重回中州,再给锦儿风风光光行及笄补礼,正经挑选良配,远比在边关将就强上百倍。”


    祖父一言落定,全家人再无异议。


    愁绪渐渐散去,心头都有了笃定的盘算。


    盛川默默放下碗筷,起身收拾桌上碗碟,走进灶房仔细刷洗干净,又出门把院里柴火码放整齐,依旧是那副敦厚农家表兄的模样。


    夜色缓缓笼罩凉州村落,晚风卷着沙砾掠过墙头。


    淮家小院灯火昏黄,藏着百年流放将尽的归乡期盼,藏着不愿屈从俗命的父女心意,也藏着盛川未曾言说的守护心思。


    只待光阴缓步走过春夏,待到秋后税毕,便一同辞别这苦寒边关,奔赴中州故土,静待风波落定,前路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