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锦川食味录 > 第一卷 第13章 山萝卜
    窝棚终于搭好了。


    三间连在一起的窝棚,里面都是大通铺,藤条编的墙两面糊了黄泥,顶上盖了厚厚两层茅草。赵木生站在门口左看右看,像自家盖了新房子一样满意。他伸手推了推墙,纹丝不动,又跳起来拍了拍房檐,结实得很。


    “进人!”他大手一挥。


    五十来号人搬进了新窝棚。男女各一间,青壮的猎队一间,因为他们也负责巡逻。虽然挤了点,但比山洞强多了——山洞里湿气重,住两天就腰腿酸痛,这窝棚虽然简陋,但干燥、暖和,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茅草,躺上去软乎乎的。


    小石头在茅草上滚了好几圈,滚得满身草屑,哈哈大笑。王秀莲揪着他后领把他拎起来,拍掉身上的草,骂道:“刚换的干净衣裳,又弄脏了!”


    “娘,这草好软!比家里的炕还软!”小家伙不服气地辩解。


    淮锦选了最里面一个角落,把祖父安置在那里。老爷子这几天腰疼得厉害,住山洞睡石板,老毛病犯了。茅草铺虽然软和些,但到底不是正经床铺,她还是不放心,又让赵木生用木板搭了个简易床架靠在角落,把茅草铺厚些,所有老人都老人睡在这一侧。


    “爷爷,腰还疼吗?”淮锦蹲下来问。


    “好多了。”祖父坐在床沿上,伸手揉了揉腰,浑浊的眼睛看着窝棚里来来往往的人,“锦儿,这地方不错。淮家一百年了,头一回有个安稳住处。”


    淮锦握住祖父的手,没有说话。


    安稳。


    这个词太重了。


    窝棚搭好后,淮锦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把分粮的事定下来。


    “从今天起,每天按人头分粮。大人一天一斤粮,半大小子一天五两,孩子一天三两。野菜、野果、山药这些不算在内,采回来大家共吃。”


    “工分怎么算?”有人问。


    “每天记工,收成了按工分分粮。干得多,分得多。基本的口粮人人有份,不管你干不干活,老人孩子都有。工分粮是另外的,干多少活,分多少粮。”


    “赵叔这几天搭房子出了大力,一天记十分。盛川大哥管工匠和安全,一天记八分。其他人,按干的活计记账,重活分高,轻活分低。”


    “工分粮从总粮里出。基本口粮先保证,剩下的粮按工分分。”


    众人听得似懂非懂,但有一点大家都听明白了——干活就有粮吃,干得多吃的多。


    “还有一条。”淮锦竖起手指,“谁是干什么的料,分工说了算。不能你说想干轻活就干轻活,也不能你不想干就不干。人人都有活,人人都要干。谁要是不想干,行,从青牛沟出去,自己找地方过。”


    这话说得硬,但不是没有道理。


    刚开始有人不习惯——在村里的时候,各家过各家的,想干就干,想歇就歇,没人管。现在事事要听安排,天天要出工,确实不自在。


    王德厚就是个例子。


    第一天出工,他被分去翻地。老爷子六十二了,腰不好,蹲在地里挥锄头,没干半个时辰就直不起腰来。他把锄头一扔,坐在田埂上喘粗气,嘟囔道:“我这老骨头,翻不了地了。”


    李栓柱在旁边听见了,笑道:“王爷爷,您可别这么说。淮锦姑娘不是说了嘛,老人干不动重活的,可以干别的。您去跟她说说,换换?”


    王德厚没吭声。


    下午他去找了淮锦。淮锦正在溪边晒干菜,看见王德厚过来,不等他开口就说:“王爷爷,翻地的活您别干了,明天您带人编筐吧。山里有竹子,砍回来编筐、编篓子、编簸箕,这些您都会。”


    王德厚愣了一下:“你放心交给我?”


    “在村里的时候见过您编。编得好,比镇上卖的还结实。”


    王德厚心里的那点不痛快,一下子散了。


    编筐是他拿手的手艺,不累,还能坐着干,比翻地强了百倍。第二天他就带着几个半大小子进山砍竹子,回来在空地上一坐,竹条在手里翻飞,编得又快又好。不到三天,编了十几个筐、七八个篓子,大大小小,什么尺寸都有。


    “王爷爷这手艺,绝了!”赵木生拎起一个竹筐,左看右看,啧啧称赞,“这筐编得比我打的家具还精细!”


    王德厚咧嘴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不是活干得多少的问题,是有没有用的问题。人老了,最怕的就是被人觉得没用。淮锦让他编筐,不光是用上了他的手艺,更是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青牛沟需要他,他不是吃闲饭的。


    那边赵木生的活儿更快。


    窝棚搭完后,他没闲着,带着几个年轻人进山伐木,开始盖粮仓。粮仓选在淮锦看中的那个干燥山洞里,洞不深但宽敞,地面是平整的石板。赵木生在山洞口装了一道木门,用藤条编了门扇,糊上黄泥,再在门上安了一个木栓。


    “这粮仓,老鼠都进不来。”赵木生拍着门板,一脸得意。


    粮食全部搬进粮仓,一斗一斗码得整整齐齐。淮锦亲自清点了一遍,黍米、杂粮、野燕麦、山药干、萝卜干、干菜,分门别类,堆放在不同的位置。


    账本上记着:总粮六百二十斤。


    五十个人,省着吃,撑不到两个月。


    还要继续找吃的。


    盛川那边也没闲着。


    青牛沟的入口,他带着人挖了三道壕沟,每道沟底都插了削尖的木桩,上面铺着树枝和茅草,伪装得天衣无缝。石壁上面拉了好几道藤蔓,挂了几个空陶罐,都是路上碰碎了的。从外面走一不小心碰到,陶罐就叮叮当当地响。


    入口后面的高地上,他用木头搭了一个简易的瞭望哨。哨子不大,刚好能站两个人,三面有挡板,一面朝外,能看清楚河沟的全貌。哨子里放了一面破锣,是王德厚家带来的,有情况就敲锣,谷地里的人都能听见。


    “这工事,来一二十个逃兵攻不进来。”盛川站在瞭望哨里,对淮锦说,“来的人多了,也能撑一阵子,让谷地里的人有时间撤。”


    “往哪撤?”淮锦问。


    盛川沉默了一下:“山谷深处。那里面林子密,躲进去不容易找。”


    淮锦没有接话。


    她不想走到那一步。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


    窝棚有了,工事有了,粮仓有了。每天早晨,淮锦站在高地上,给所有人分派一天的活计——男丁去打猎、砍树、翻地、修工事;妇人去采野菜、晒干菜、做饭、缝补衣裳;老人编筐、搓绳子、看孩子、晒草药;半大小子跟着林老学认草药,跟着盛川学射箭。


    大半个月下来,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淮锦的账本越记越厚。谁干了什么活,记了多少工分,清清楚楚。月底的时候,她把账本摊开,一笔一笔念给大家听。


    李栓柱干了二十八天活,累计工分一百六十二,分粮三十二斤。赵木生工分一百八,分粮三十六斤。王德厚编筐工分六十八,分粮十四斤,等到收成的时候,就是验证的时候。


    “咋还有粮分?”赵木生捧着手里的粮食,有些发愣,“不是每天管饭吗?”


    “每天管饭是基本口粮。工分粮是额外的,你干得多,就该多分。”淮锦看着众人,“不管是谁,只要出了力,就按力分粮。谁也别觉得自己吃亏了,谁也别说自己占了便宜。”


    赵木生把粮袋子抱在怀里,眼眶红了。


    他这辈子,头一回有人告诉他,你干得多就分得多。不是因为你跟谁关系好,不是因为你姓什么,就因为你干了活。


    这份公平,比什么都暖心。


    但日子并不总是顺当。


    几天后的傍晚,淮锦正在溪边洗菜,忽然听见入口那边传来陶罐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盛川第一个冲了出去,手里握着弓箭,脚步又快又轻。几个青壮紧随其后,手里攥着木矛。


    淮锦放下菜筐,让所有人待在谷地里别动,自己也快步跟了上去。


    入口处,一个人正陷在壕沟里,被木桩扎伤了腿,疼得直叫唤。盛川蹲在壕沟边上,弓箭对准了那人的脑袋。


    “什么人?”


    “别杀我!别杀我!”沟里的人吓得浑身发抖,“我是从凉州城逃出来的,在山里迷了路,走着走着就掉进来了……”


    淮锦走近一看,那人三十来岁,衣衫褴褛,满脸泥污,手里什么武器都没有。腿上被木桩扎了个口子,血流了不少,但不深,死不了。


    她让盛川把人拉上来。


    那人被拖上来,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姓吴,叫吴有粮,是凉州城里的泥瓦匠。城破那天,他从城墙上的豁口爬出来,跟着人流往山里跑。后来走散了,一个人在山里转了十几天,靠吃野果、喝溪水活到现在。


    “我也不知道往哪走,就是一直走,走到哪儿算哪儿。”吴有粮坐在地上,抱着受伤的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这几天连野果都找不着了,饿得腿发软,走着走着就掉进沟里了……”


    盛川看着淮锦,等她拿主意。


    淮锦蹲下来,看着吴有粮:“你会什么?”


    “我是泥瓦匠,盖房子、砌墙、盘炕,都行。”


    “想留在青牛沟,得干活。不白吃白住。”


    吴有粮连连点头:“干活!我干活!只要有口饭吃,让我干什么都行!”


    淮锦让盛川把他带到林伯舟那儿去包扎伤口。


    吴有粮,成了青牛沟的第一个新人。


    赵木生听说来了个泥瓦匠,高兴得不行,拉着吴有粮的手摇了又摇:“兄弟,你来了就好了!我一个人又是木匠又是泥瓦匠,忙不过来。以后你砌墙,我盖顶,咱哥俩搭伙!”


    吴有粮被赵木生的热情吓了一跳,但看得出来,这地方的人都实在,心里踏实了不少。


    日子一天天过去,青牛沟慢慢有了生气。


    高地上的窝棚旁边,又多了几间小屋——一间做了菜房放了些调料,山野菜,偶尔日头不好还能做厨房,一间做了仓库,一间做了药房。虽然都是茅草木头搭的,但有了家的样子。


    溪边的空地上,几个妇人用石头垒了一个灶,架上陶罐,每日三餐都在这里做。饭食虽然简陋,但在逃难的荒年里,有一口热饭吃,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孩子们在谷地里疯跑,捉蚂蚱、捞鱼、摘野果,笑声在山谷里回荡。


    淮锦每天还是忙。她要把事情都想在前头——冬小麦要种了,地还没翻完;冬天要来了,御寒的衣裳还不够;明年开春要种的菜,种子还没备齐……


    一件一件,都要操心。


    有一天傍晚,她蹲在溪边洗手,盛川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去打猎,碰到吴有粮说的那个逃难队伍了。”


    淮锦抬起头:“就是你说的,在林子那边扎营的那拨人?”


    “对。我远远看了一眼,大概二十来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小,看着不像逃兵。也像咱们一样,逃难的。”盛川说,“他们在林子那边住了好几天了,应该也在找地方安身。”


    “你想怎么办?”淮锦问。


    盛川沉默了一会儿:“青牛沟能容人。但如果什么人都放进来,早晚出事。”


    “再看看。”淮锦低下头继续洗脚,“等冬小麦种下去,过了最忙的这一阵,再说。”


    她没有急着做决定。


    青牛沟是她一手建起来的,每一根木头、每一捆茅草、每一寸土,都有她和这些人的汗水。她不能因为一时心软,放了不该放的人进来。


    但她也清楚,乱世里,活着都不容易。那群人能在林子那边扎营,说明不是什么坏人。真要是不怀好意的,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待那么多天。


    先等等。


    不急。


    十一月初,冬小麦终于种下去了。


    翻地、播种、覆土、镇压,每一道工序都做得仔仔细细。淮锦把从野燕麦里留出来的麦种——加上从各家粮袋子里挑出来的完整麦粒——掺在一起,一共一百来斤,全种了下去。


    种了将近二十亩地。


    地不多,但这是青牛沟的第一季粮食。能不能成,老天说了算。但人该做的,都做了。


    种完冬小麦的第二天,盛川来找淮锦。


    “林子那边的那拨人,今天又往这边靠了靠。看意思,是想找地方安身。”


    淮锦正在溪边洗菜,头也没抬:“他们知道咱们在这里了?”


    “应该知道了。”盛川说,“这几天咱们的人在附近打猎、砍柴,跟他们碰过面。他们没过来闹事,也没靠太近,就是在外面等着。”


    淮锦把手里的菜甩了甩水,站起身。


    “明天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