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姬流萤睁开了眼。
她怀里还抓着那片深紫色衣角。
上面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被她握了一整夜，边缘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深坑边，没人说话。
温莎坐在碎石上，脸上的血迹已经干透。卡特琳娜守在她身侧，长发被晨露打湿，眼底一片红。
七影散在外围。
烈牙的手没有离开剑柄，霜棺脚下还凝着薄冰，棋子的账本合在膝上，铃兰抱着药箱，夜莺站在最后方，脸上那道巴掌印仍旧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姬流萤身上。
白发少女慢慢站了起来。
赤脚踩过焦黑的碎石，她没有喊疼，也没有回头看那个深坑。
昨夜的崩溃、眼泪、无助，像是被一夜冷风冻进了骨头里。
那双猩红竖瞳里，只剩下一种安静到可怕的冷。
温莎下意识开口。
“流萤……”
姬流萤没有看她，只把衣角贴身收好。
然后，她往前走去。
“走吧。”
只有两个字。
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心头一震。
温莎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卡特琳娜看了她一眼，轻轻摇头。
她们都明白。
昨夜那个跪在深坑边，抱着衣角不肯松手的小姑娘，已经不在了。
或者说，她还在。
只是她把所有眼泪，都压进了心底。
烈牙扛起巨剑，霜棺收敛寒气，棋子合上账本，铃兰抱紧药箱，夜莺无声落在队伍最后。
她们看着姬流萤走在最前面。
那道瘦削的背影，冷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那股狠劲，像极了林渊。
……
尖塔城。
议会大殿。
十二席长老位，如今只剩七席有人。
银棘死了。
他带出去的一万叛军，也被那道从天而降的神雷一并抹去。
可西境的裂口还在。
三座主城，七大部族，仍有不少人曾向银棘摇旗。
只要处理不好，第二场内乱随时会爆发。
蛇母伊格丽斯坐在首席上。
一夜之间，她像是又老了十岁。
姬流萤踏入大殿时，所有长老的视线都投了过来。
他们先看见了她。
白发，赤瞳，极渊圣血觉醒后的气息还未完全收敛。
然后，他们看见了她身后的人。
奥斯顿公爵之女，温莎·艾琳·奥斯顿。
西境曾经最优秀的暗棋，卡特琳娜。
还有六皇子座下最锋利的七把刀。
这些原本不该站在一起的人，如今因为林渊，全都站到了同一条线上。
这股力量，足够让在场任何一位长老睡不安稳。
蛇母开口。
“人都到了。”
她的声音沙哑，却压住了整座大殿的低语。
“银棘虽死，但党羽未清。西境经不起第二次内乱。”
她扫过众长老。
“另外，有一件事，必须通告诸位。”
大殿瞬间安静。
蛇母停顿片刻，声音沉了下去。
“帝国特使，六皇子林渊，在协助西境清除叛逆银棘时，为抵挡裂渊巨兽，身受重伤。”
“如今，他正在圣殿最深处疗养。”
“短期内，不会见客。”
没有人说话。
不少长老都猜到了真相。
可只要蛇母说林渊还活着，西境就必须当他还活着。
没有尸体，没有正式讣告，帝国就不能立刻把“皇子死于西境”钉成铁案。
这不是安慰。
这是给西境争命。
蛇母的目光，最后落在姬流萤身上。
“按西境旧律，极渊圣血完全觉醒者，可越过十二席，受圣女之名。”
“西境不可一日无主。”
“我提议，即刻拥立姬流萤，为西境第七代圣女。”
“统领议会，整合西境。”
话音刚落，一个尖锐的声音立刻响起。
“我反对！”
毒蝎长老猛地站了起来。
他那张布满褶皱的脸涨得通红，眼里全是忌惮和不甘。
“首席！此女身负帝国皇室血脉，自幼在人类宫廷长大，还与那六皇子牵扯不清！”
“谁能保证她心向西境？”
“谁能保证她不是帝国插进我们心口的第二把刀？！”
他抬手指向姬流萤。
“让她做圣女，我西境魔裔的脸面何在！”
另一名长老也站了起来。
“不错！”
“血脉不纯，立场不明，不能服众！”
附和声很快响起。
温莎指尖燃起一点火光。
卡特琳娜的手也按住了腰间短鞭。
蛇母眸色一沉，正要开口。
姬流萤却先动了。
她没有看那些叫嚣的长老。
只是向前走了一步。
一步落下。
嗡——！
整座大殿，猛地一震。
不是魔力。
不是杀意。
而是来自极渊圣血最深处的压制。
穹顶魔晶灯一盏接一盏暗了下去。
几名长老脸上的魔纹同时失控，骨杖脱手砸在地上。
他们体内的血脉在颤抖。
在尖叫。
在命令他们跪下。
毒蝎长老脸上的嚣张瞬间僵住。
他想撑住。
可膝盖已经开始发抖。
“你……”
他刚吐出一个字。
噗通！
双膝重重砸在地面。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大殿内，除了温莎、卡特琳娜和七影，所有魔裔长老都被压得跪了下去。
蛇母没有跪。
她只是用骨杖撑住椅扶手，指节微微发白。
可她眼底没有抗拒。
她是首席，也是赫拉的母亲。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股威压意味着什么。
姬流萤的白发无风自动。
猩红竖瞳里，一抹淡淡的白金色光芒流转而过。
她终于开口。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可那语气，那腔调，像极了另一个人。
“银棘刚死。”
“西境经不起第二次乱。”
她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毒蝎长老。
“从今天起，西境，我说了算。”
毒蝎长老脸色惨白，连头都抬不起来。
姬流萤继续道：
“谁再借旧律挑起内斗，按叛族论。”
她顿了顿。
最后三个字，轻得吓人。
“谁不服。”
“死。”
死寂。
整座议会大殿，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温莎指尖的火苗悄然熄灭。
卡特琳娜按着短鞭的手，也慢慢松开。
她们看着那个白发赤瞳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林渊拼命护下来的小姑娘，终于站到了所有人面前。
不是躲在冷宫里的私生女。
不是议会手里的棋子。
而是极渊圣血的传承者。
是他拿命救回来的姬流萤。
蛇母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苍老的脸上，浮出一丝极淡的笑。
赫拉。
艾薇拉。
还有那个奇女子。
你们看到了吗？
你们没走完的路，孩子们正在继续走。
只是方式，比你们当年想的更狠。
就在姬流萤用绝对威压，将整个西境议会压到无声的瞬间——
“报——！！！”
大殿的门被人猛地撞开。
一名魔裔斥候连滚带爬冲了进来，脸色惨白，连行礼都顾不上。
“圣女殿下！首席长老！”
夜莺的瞳孔骤然一缩。
蛇母握紧骨杖。
姬流萤缓缓转身。
斥候跪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帝都急报！”
“有人动用了皇宫密线，把六皇子殿下陨落西境的消息送回去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几乎破音。
“现在……”
“大皇子府和皇宫，都已经收到风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