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按上来的瞬间,林渊眼前一白。
下一秒,听觉、触觉、意识,一起被抽空了。
白光炸开。
什么都不剩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一秒。
也许很长。
声音先回来了。
街上有人吆喝,车轮压过水泥地,发出轻轻的咯噔声。远处早餐摊掀开蒸笼,热气裹着面香飘过来,黏黏的,带着初秋清晨特有的潮意。
然后是触觉。
脚底踩着水泥地,硬,凉,边缘还有点湿。
风从街口吹过来,不冷,带着一点刚醒来的温度。
林渊睁开眼。
他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校服,肩头的校徽线头已经起了毛。书包带勒在左肩上,里头的课本把脊背硌得发紧。
面前是一栋老居民楼。
墙皮掉得七零八落,露出一块块灰白水泥。楼道口那扇防盗门锈得厉害,门把手外面还缠着一圈胶带。
那圈胶带,他认得。
是去年冬天自己缠的。
因为铁把手太冻手。
门吱呀一声开了。
“哥!”
一声脆生生的喊,把林渊从恍惚里拽回来。
林夕从门里探出头来。
林夕-现代……
她马尾扎得高高的,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鼻尖还挂着一颗汗珠。白T外面套着一件明显大一号的旧外套,袖口都盖住了半只手。
她看见他,眼睛一亮,立刻跑出来拍了他肩膀一下。
“哥,愣着干嘛?你上学要迟到了。”
林渊张了张嘴。
他想问这是哪儿。
想问她怎么会在这里。
可喉咙里滚出来的,却是少年变声期那种又哑又冲的声音。
“催什么催,大清早的,你赶着投胎啊?”
他说完,身体自己动了。
抬手揉了下肩膀,顺手从鞋柜上拿起半包昨晚剩下的冷牛奶,牙齿咬开封口,仰头灌了一口。
冰得食道都缩了一下。
林渊的主意识卡在这具十六岁的身体里,像被人硬塞进一辆正在行驶的车,手握不到方向盘,脚也踩不到刹车。
身体熟门熟路地锁门,下楼。
林夕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嘟囔。
“你昨天剩的都不给我留一口?”
“自己去冰箱拿。”
身体头也不回。
林渊想动一下手指,没反应。
想停下脚步,腿却已经踩上下一层台阶。
楼下的早餐摊热气腾腾。
油锅里滋啦作响。
身体在一张油乎乎的小桌前停住,掏出几个硬币拍在桌上。
“大爷,一根油条”
卖早餐的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小渊啊,今天怎么买这么少?”
林渊听见身体很自然地回了一句。
“今天有人过生日,留点肚子吃好东西。”
“行,拿稳了。”大爷笑得眼角起纹,顺手把油条装进纸袋。
林渊接过纸袋,脚步继续往前。
他很快捕捉到一句话。
有人过生日。
今天是林夕生日。
这具身体要去买蛋糕。
街对面那家老旧西点店的招牌都褪了色,玻璃橱窗上贴着过期的红字。
林渊刚想到这里,心口就凉了一下。
不对。
昨天呢?
昨天打工赚了多少?
为什么脑子里一点都想不起来。
他试着往前翻。
翻不到。
再往前一点,连早上怎么起床,怎么洗脸,怎么出门,全都是空的。
像被谁用刀整整齐齐刮掉了。
林渊的后背慢慢绷紧。
身体已经推开了蛋糕店的门。
叮铃一声,风铃响得清脆。
柜台后面站着个胖老板,正拿抹布擦着玻璃上的奶油印。
"看上哪个了?"老板问。
这具身体抬手,点了角落里一款草莓小蛋糕。
巴掌大,奶油抹得不算漂亮。
"就这个。"
"角落那个啊,昨天剩的,奶油塌了点,我给你便宜两块。"
"行,麻烦包好点,今天我妹过生日。"
他从校服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行啊,做哥哥的挺疼妹妹。"
"主要也就买得起这个。"身体的声音闷闷的。
老板拿胶带封盒子,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蛋糕不在大小,心意到了就行。你妹肯定高兴。"
林渊盯着那只递钱的手,突然觉得不对。
他抬眼,正好撞上老板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亮。
亮得发冷。
里面倒映着货架,灯管,玻璃柜,门口的风铃,连窗外街边的树影都清清楚楚。
偏偏没有他。
林渊站在原地,像被这间店直接略过去了。
老板把粉色蛋糕盒递过来。
“拿稳了,别把草莓磕坏。”
身体接过盒子,转身往外走。
一出门,街上的声音像被谁拽长了。
风停了,油锅声也远了。
林渊心里突然莫名的心慌。
不能出去!!
不能上那条斑马线!!!
可这具身体还是迈了下去。
左脚,右脚。
一步一步,稳得像照着既定路线走。
下一秒,刺耳的刹车声传来!
一辆车直冲而来。
林渊看见司机那张发白的脸,也看见街角那道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背着书包的小女孩,怀里还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兔子娃娃。
林渊的身体先动了。
蛋糕盒被他甩飞出去,粉色纸盒砸在地上,草莓滚了一地,沾满灰。
他冲出去的时候,膝盖和小腿都在发痛,可更快的是脑子里那道本能的反应。
救人。
先把那孩子推开。
双脚在地面猛地一蹬,林渊终于夺回了一瞬控制。
风从耳边刮过去,车轮的摩擦味和汽油味一起压上来。
“让开!”
他吼了一声,双手按住小女孩后背,拼命往旁边一推。
那女孩被推得滚向安全岛,兔子娃娃掉在地上,翻了个身。
下一秒,林渊自己撞进了车的前方。
保险杠近得发亮。
近到能看见上面剥落的漆。
他甚至来不及做第二个动作。
咚。
林渊清楚听见自己骨头断掉的声音。
身体像被整块抡飞出去。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在那短得像一瞬、长得像一生的空隙里,他看到了林夕。
她从远处已经跑过来了。
眼泪挂满脸,头发都乱了,脚步踉踉跄跄,却拼命朝他这边冲。
林渊被撞得飞起时,最后看见的,就是她一边哭一边跑,眼泪砸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紧接着,后脑重重磕上柏油路。
世界往下一沉。
黑暗压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