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道霆看着赵辰安把姜无尘烧退，手指在袖中慢慢松开。
他刚才其实已经准备动用龙脉了。
不是为了赢。
是为了给赵辰安争半息。
帝王当久了，最先想的从来不是一场架打得漂不漂亮，而是这一架之后，死多少人，丢多少地，能不能换回来更多东西。
姜无尘很狂。
狂得像没见过真正的大天地。
可那块新大陆是真的。
山河是真的，城池是真的，生民是真的，灵脉也是真的。
赵道霆看着白玉山下起伏的疆土，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若能把这块大陆纳入大周版图，大周晋升天朝的底子，至少厚三成。
不。
可能不止三成。
地域太穷了。
穷到大周这些年拼命扩张，仍旧要精打细算地用每一条灵脉。
如今一方小世界硬生生砸到边境，麻烦是麻烦，可机缘也摆在眼前。
赵道霆看向赵辰安的背影。
这臭小子昨晚才破仙台，今天就能正面压住一个小世界气运之子。
赵道霆当然高兴，甚至有点压不住那股骄傲。
可骄傲归骄傲，不能让儿子把这块大陆打烂。
打赢姜无尘很重要。
打赢之后怎么收拾，更重要。
姜无尘站在金轮之下，白衣上的焦痕还没散，眼中却越发明亮。
“赵辰安。”
他抬手，九道金轮重新展开。
“本尊承认，你有资格让本尊认真。”
赵辰安听得嘴角一抽。
这话怎么越听越耳熟？
好像很多挨打之前的人，都会说一句我认真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八色火纹还在掌心跳。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姜无尘皱眉。
他显然没听出这话里的阴阳怪气。
赵辰安更无语了。
行。
这人不只是狂，还不太懂挨骂。
那就只能继续打。
他刚要动手，赵道霆的声音忽然传来。
“辰安。”
赵辰安侧头。
赵道霆没看他，只盯着远处那片新大陆。
“别打碎山河。”
赵辰安一怔，随即懂了。
父皇这是盯上这块地了。
好家伙。
刚才还在防着人家打进大周，现在已经开始考虑怎么把人家纳入版图。
不愧是皇帝。
自己还想着打服姜无尘，父皇已经开始算地契了。
赵辰安心里反倒稳了。
目标清楚了。
不能乱打。
打服人，留住地。
这难度比直接烧过去大多了，但也更合适。
毕竟大周要晋升天朝，靠的不是把别人全烧成灰，而是把能用的山河、生民、气运全握在手里。
姜无尘冷冷看向赵道霆。
“你在将本尊的天玄神陆，视作囊中之物？”
赵道霆淡淡道：“你刚才不是也想让朕献上皇城龙脉？”
姜无尘脸色沉下去。
赵辰安差点笑出声。
父皇这张嘴，平时骂他的时候就很扎人。
现在扎外人，效果更好。
姜无尘手中金光凝成长剑。
“既然如此，本尊便让你们明白，天玄神陆为何奉本尊为至圣。”
赵辰安眯眼。
…………
太子府。
赵霄站在院中，拳头捏得咔咔响。
半空中，皇城大阵映出海域画面。
赵辰安和姜无尘对峙的身影，被阵光放大，落在众人眼前。
赵霄看得眼睛发亮。
“爹爹太强了！”
他说完，又往前走了一步，像是恨不得直接冲进阵光里。
“要是我现在也是仙台就好了，我就能跟爹爹一起打！”
李青鸾扫他一眼。
“你先把四极境站稳。”
赵霄脖子一缩。
“娘，我就是说说。”
他嘴上这么说，眼神却一直没离开阵光。
那是他爹。
不是坐在府里喝茶的太子，也不是偶尔敲他脑袋的爹爹。
是站在大周边境，挡住一个小世界神尊的人。
赵霄胸口热得厉害。
他想上战场。
想站在赵辰安身后。
哪怕只是替爹爹挡一波杂兵也行。
可他也知道自己现在不够。
四极境在大周年轻一辈里已经很强，可放到仙台战场旁边，连余波都扛得吃力。
这让他难受。
很难受。
赵鼎坐在一旁，手指轻轻按着桌面，眼神却比赵霄冷静得多。
“还没结束。”
赵霄扭头。
“爹爹都把他打吐血了。”
赵鼎摇头。
“那人身上有一界气运，不可能只有这点手段。刚才那十几个女子冲出来时，白玉山上的老者反应也很奇怪。”
赵澜玉抱着小金乌，听得一愣一愣。
“二哥哥，哪里奇怪？”
赵鼎看着阵光。
“他们怕姜无尘，但不是完全信他不会输。”
赵霄皱眉。
“什么意思？”
赵政站在廊下，忽然开口。
“他们见过他失控。”
院里安静了一下。
赵鼎看向他，轻轻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
赵霄更烦了。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打哑谜？”
赵政握着玉玺残角，指腹压得有些发白。
“一个被一界奉为神尊的人，若真从未败过，那些老者看见他受伤，应该是崩溃，不是害怕。”
他看向阵光中的姜无尘。
“他们害怕的不是他输。”
“他们怕他输不起。”
这句话落下，赵霄脸上的热血稍微冷了一点。
一个普通天骄输不起，最多发疯杀人。
一个仙台境的小世界之主输不起，可能会拖着整片大陆一起疯。
赵鼎道：“所以爹爹不能只赢，还要赢得让他没机会掀桌。”
…………
海域上空。
姜无尘手里的金剑忽然碎开。
不是被赵辰安打碎。
是他自己捏碎的。
金光化作无数符文，顺着他的手腕爬向眉心。
白玉山剧烈震动，新大陆深处，一道道气运光柱冲天而起，全部灌入姜无尘体内。
赵辰安脸色一变。
“父皇，他在抽大陆气运。”
赵道霆眼神冷了。
“疯子。”
这一下，他是真动怒了。
大陆气运不是灵石，抽了还能再挖。
这东西牵连山河根基，抽得太狠，下面的城池、灵脉、凡人都会跟着遭殃。
姜无尘刚到中天主世界，竟然为了赢一场架，直接动天玄神陆的根。
他不是守护一界的神尊。
他是把整片大陆当成自己的法器。
赵政却一直没有说话。
他盯着姜无尘，脑海里却一直回荡着那句“此界众生，当跪迎神尊”。
这人像不像未来的自己？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赵政手指更紧了。
他不是姜无尘。
可若有一天，他带着大周踏入更高的上界，面对更广阔、更强大的天地，会不会也有人觉得他们是土著？
会不会也有人看着他，说一句不知天高地厚？
姜无尘把天玄神陆的气运抽上来时，赵辰安的脸色彻底冷了。
这人不是蠢。
是从骨子里就觉得整座大陆都该为他让路。
什么至圣神尊，什么一界共主，说到底就是把天下人供成了自己的柴。
平时给他们一点恩泽，他们跪着喊神尊；真到了要拼命的时候，他第一个抽的就是他们的山河气运。
赵辰安看着那一道道气运光柱灌入姜无尘体内，手指慢慢握紧。
不能让他继续抽。
再抽下去，这块天玄神陆就算打下来，也是一块被榨干根基的烂地。
赵辰安抬手，八色火纹从掌心亮起。
“姜无尘。”
姜无尘抬眼，身后金轮转得更快，白玉山下大片城池都在震，许多天玄修士跪在地上，脸色苍白，却不敢起身。
赵辰安看得更烦。
“你不是说要像个男人一样正面击败我吗？”
姜无尘冷声道：“本尊承载一界气运，本就是天命所归。”
“行。”
赵辰安点头。
“那我就把你这天命烧穿。”
话音落下，第一重万狱炎骤然铺开。
不灭鬼狱！
黑色鬼火从海面下窜起，阴冷火焰没有烧海水，反而贴着姜无尘周身金光往里钻。
姜无尘眉头一皱，金轮外放，把鬼火震开。
可下一息，那些被震散的鬼火又重新聚拢，像缠上了骨头一样，顺着金轮缝隙往里咬。
赵辰安眼神很稳。
第一重本来就不是为了伤他。
是为了缠住。
不灭鬼火最烦人的地方就在这里，灭不干净，打不散，沾上一点就一直跟着你耗。
姜无尘身上金光大涨，冷哼一声。
“雕虫小技。”
赵辰安笑了。
“急什么，这才第一重。”
第二重，九幽冥狱！
灰黑色冥火压下，整片海域的声音都低了几分。
姜无尘身后那座被气运托起的金色神宫，边缘开始出现死灰色斑点。
他脸上的轻慢终于少了一点。
九幽冥火烧的不是外壳。
是生机，是灵性，是法术运转里的那口气。
姜无尘双手结印，神宫中无数跪拜虚影同时抬头，口中诵念神尊之名。
梵音一起，冥火被逼退半寸。
赵辰安眯眼。
还有信仰愿力。
难怪这么狂。
一个小世界里被人跪久了，真把自己跪成神了。
“第三重。”
赤金火狱！
赤金火光炸开，真龙血脉跟着沸腾，火狱中央有龙影盘旋，直接撞上神宫正门。
轰！
金色神宫晃了一下。
姜无尘脚下第一次往后滑了半步。
他死死盯着赵辰安，眼里多了一点怒。
“第四重。”
青灰火狱！
蚀骨阴风焰化作大片青灰风火，从四面八方吹向姜无尘。
那些风火不走直线，专挑金轮防御换气的瞬间往里钻。
姜无尘抬掌拍出，一掌碎了大片青灰火。
可火光一散，里面藏着的不灭鬼火和九幽冥火立刻贴上他的袖口。
白衣边缘开始发黑。
姜无尘眼皮跳了一下，抬手直接削掉半截衣袖。
赵辰安嘴角一扯。
够果断。
可惜没用。
万狱炎一重叠一重，越往后越烦。
你能挡住一道，不代表挡得住八道一起往你身上招呼。
“第五重。”
赤莲焚海狱！
海面当场塌下去一圈，赤莲火光从水下盛开，一朵接一朵，把姜无尘连同金色神宫全部围在中央。
炽热火浪卷上白玉山边缘，几个化龙境老者连忙出手护住山体。
赵道霆看见这一幕，眼皮跳了一下。
“辰安，别烧山。”
赵辰安头也没回。
“知道！”
他当然知道。
他烧的是姜无尘，不是地契。
这块大陆现在在他眼里已经不是敌人的老巢，而是大周未来天朝的家底。
烧坏一点，他都心疼。
姜无尘却被这一句话气得脸色发青。
“你们真当本尊已败？”
他身后九道金轮忽然合一，化作一轮巨大的金日，金日中央，竟然浮现出天玄神陆的山河虚影。
赵辰安看见那山河虚影，脸色更冷。
还抽。
没完了。
“第六重。”
紫霄雷火狱！
轰！
紫色雷火从天而降，直接劈在那轮金日上。
雷火炸开的瞬间，赵辰安体内烛龙时间大道轻轻一转。
姜无尘抬手的动作慢了半拍。
咔嚓！
金轮裂开。
姜无尘闷哼一声，嘴角血迹又溢出来。
白玉山那边彻底乱了。
“神尊受伤了！”
“怎么可能？神尊怎么会被压制？”
“那大周太子到底是什么人？”
赵辰安没管那些声音。
现在不能停。
姜无尘身上有一界气运，给他喘一口气，说不定又能摸出什么恶心人的底牌。
这种气运之子，最烦的就是打不死。
所以要压。
一口气压到他抬不起头。
“第七重。”
青冥木心狱！
青色火焰没有爆开，而是沿着姜无尘周身裂开的金光缝隙生长。
火中生木，木中藏火，一根根青色火藤缠住金轮、神宫、山河虚影，然后从内部开始烧。
姜无尘脸色终于变了。
他双手合十，眉心金纹亮起。
“天玄众生，借本尊一力！”
天玄神陆上，无数修士和凡人身上飘起细微金光，向白玉山汇聚。
赵辰安看见这一幕，火气当场压不住了。
“借？”
他一步踏出，神行千里瞬间拉近距离。
“你问过他们愿不愿意吗？”
大荒囚天指按下。
姜无尘身前浮出三层金色法盾。
第一层碎。
第二层裂。
第三层被指影压得贴到他胸前。
姜无尘抬头，眼里金光刺目。
“本尊护他们百年，他们的一切本就该归本尊！”
赵辰安听笑了。
这话听着太熟。
很多疯子都这样。
我救了你，所以你命是我的。
我护了你，所以你该把骨头都拆下来还我。
“行。”
赵辰安声音低了下去。
“那我替他们把账算清楚。”
第八重，净化芳华狱！
白色火光无声展开。
这一重没有前面七重那么凶，也没有雷火那种爆裂声。
可白火落下的瞬间，姜无尘身上那些从众生身上抽来的金光，开始一缕缕被剥离。
不是烧毁。
是净化。
那些本来被他强行牵引的愿力、气运、生机，在白火里失去控制，重新散向天玄神陆。
姜无尘脸色当场惨白。
“不可能！”
他第一次失态。
赵辰安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反倒彻底稳了。
找到了。
姜无尘最强的地方，是一界众生供养。
那就把供养断掉。
万狱炎前七重破他的防，第八重斩他的根。
白色火光卷上金色神宫，原本威严的神宫开始大片脱色。
跪拜虚影一个接一个消散，九道金轮上的裂纹不断扩大。
姜无尘咬牙，双手猛地按住胸口。
“本尊乃天玄至圣！”
赵辰安抬手，八重火狱同时压下。
“不。”
他一字一句道：“你只是个被人捧坏的土著。”
轰！
八色火光合拢。
金色神宫彻底炸开。
九道金轮一轮接一轮崩碎，姜无尘身上的白衣被烧得破烂，胸口、手臂、肩背全是火痕。
他整个人从虚空中砸落，狠狠撞在白玉山前的海面上。
海水炸起百丈。
痛吼声从火光里传出来。
那声音不再像神尊。
更像一个终于被人从神座上拽下来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