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辰安把第三十七枚阵纹拓片丢到桌上时，脸色已经有点不太好看。
“十五天。”
他抬眼看着前方灰沉沉的落尘宗内山大阵，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十五天了，他们真就一点动静都没有？”
随军阵师低着头，声音发苦。
“回陛下，落尘宗内山大阵一直在收缩灵力，没有外放攻势，也没有派弟子出阵。六位仙台长老自那日退回去后，也没再露面。”
赵辰安听完，反倒笑了一下。
行。
真能缩。
落尘宗，被百万大军堵门，外阵被砸烂，弟子死伤一片，竟还能咬着牙当乌龟。
这份忍劲，不愧是被混元宗打残还能装死千年的宗门。
墨玉卿坐在一旁，掌中青光铺开，几缕众生林根须扎进阵纹拓片里，慢慢把上面的灰色尘纹抽出来。
赵辰安道：
“阵眼找出来多少？”
墨玉卿道：“七处。”
阵师立刻补充：“陛下，落尘宗这座大阵不是普通护山阵。外层是尘道磨灵，内层连着九重山脉地脉。若强破一处，其他八处会立刻补上。除非同时截断九处地脉阵眼。”
赵辰安看他一眼。
“能做到吗？”
阵师嘴唇动了动。
“臣……做不到。”
赵辰安倒也没骂。
做不到很正常。
地域阵师能把拓片拆到这一步，已经算没白吃俸禄。
真要他们抬手破旁门祖阵，那才叫做梦。
他看向墨玉卿。
墨玉卿很干脆。
“我也不建议现在破。”
“理由？”
“落尘宗宗主若在阵内渡劫，内山大阵必定要替他分担劫力。那时九处阵眼会自己暴露。”
赵辰安手指停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等他渡劫？”
“对。”
赵辰安乐了。
“咱们百万大军堵门，不攻不退，就等人家宗主渡劫？”
墨玉卿看他。
“你不是已经这么做了？”
赵辰安被噎了一下。
这女人真是越来越会扎他了。
不过她说得对。
他这十五日按兵不动，不就是在等吗？
等落尘宗自己憋不住，等那位宗主渡劫，等护山大阵从铁桶变成漏风的筛子。
皇帝打仗，最烦的地方就在这。
能赢，不代表能马上赢。
该等的时候，你就得坐在中军里，看着前线士卒养伤，看着国库灵石一车车送来，看着敌人缩在壳里不出声。
心急一点，就会死人。
很多死人。
赵辰安把拓片重新推回去。
“继续盯着。九处阵眼一旦有变化，立刻报朕。”
阵师低头。
“臣领旨。”
赵辰安抬眼看着那座灰色大阵，忽然觉得这场仗像一锅盖住的水。
表面没动静。
下面已经快烧开了。
中土神州。
赵紫星从传送阵里走出来时，第一反应就是摸了摸腰间的黑紫令牌。
还好。
没丢。
她这一路从东胜神州转道过来，换了三处传送阵，听了七次别人吹昆仑宗，差点以为自己不是去蜀山剑派，而是来参加昆仑宗讲道大会。
“天下第一宗。”
赵紫星小声念了一遍，嘴角动了动。
“听着真吓人。”
她当然知道昆仑宗。
中土神州真正的顶级宗门，号称天下第一宗。
别说地域那些皇朝，就算是一百零八上宗里，也没几个敢在昆仑宗面前摆架子。
父皇当年外出游历的时候，好像来过中土神州？
赵紫星想了想，又摇头。
不知道。
父皇的事太多了，随便拎一件出来都离谱。
她小时候听宫人讲父皇不能修炼，后来又听说父皇入混元宗、炼圣器、烧神尊、登基成天朝新皇。
这跨度大得让她一度怀疑宫里那些讲故事的人是不是串了话本。
不过她这次不是来昆仑宗的。
她要去蜀山剑派。
叶姨娘在那里。
赵玄弟弟也在那里。
想到赵玄，赵紫星心里软了一下。
四年多没见了。
那个小家伙现在应该会喊姐姐了吧？
要是他不认得自己，那就有点尴尬。
她可是准备了好几样小玩意，连混元宗里能发光的小魔晶都偷……不对，是借了一块。
赵紫星低头看了一眼储物袋，心里很满意。
很好。
姐姐的排面不能少。
她催动遁光，黑紫星芒贴着地面掠出，没有太张扬。
祸绝真仙临走前说过，中土神州不比地域。
这里笑着喊你道友的人，未必真是道友；皱着眉骂你魔女的人，也未必真敢动手。
赵紫星听进去了。
她性子活泼，不代表没脑子。
紫极魔星这个命格，本来就招灾。
以前在混元宗，有师尊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敢靠近。
现在出了宗门，就得自己多留一手。
令牌能遮三次气机，挡仙台一击。
听起来很厉害。
但赵紫星很清楚，护身东西再多，也不能把自己当祖宗供着。
真遇上不要命的疯子，人家先把你打残，再慢慢研究你身上有多少护身符。
“所以，低调。”
赵紫星对自己点了点头。
“先去蜀山，看叶姨娘和赵玄。看完再找宗主说的机缘。”
她刚说完，脚步忽然停住。
不是前面有人拦路。
是她体内那颗紫极魔星，轻轻跳了一下。
赵紫星脸色当场变了。
“不是吧？”
她抬手按住胸口，体内黑紫魔气竟自己沿着经脉流转起来。
不是暴走，而是很顺。顺得过分。
道宫到四极，四极到化龙，每一步都要把自身道基往天地里接。
她卡在四极巅峰已经有一段日子，师尊说过，她缺的不是灵力，是一次真正属于自己的感悟。
可这感悟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去蜀山半路上来？
赵紫星眼皮跳了跳。
完了。
这命格果然不讲理。
她左右看了一眼，立刻压下遁光，钻进一片不起眼的山岭里。
这里离官道不算太远，但灵气起伏混乱，正好能遮掩一部分气机。
她不敢耽误，抬手取出阵盘、符箓、遮息珠，一件件往外丢。
阵光一层层扣下，外面的山岭很快恢复平静。
赵紫星坐进阵心，黑紫令牌悬在头顶，慢慢垂下光芒，替她遮住紫极魔星的气机。
她闭上眼。
体内魔气开始翻涌。
这一次不是平日修炼时那种被她按着走的感觉，而是紫极魔星自己在牵引她。
经脉里每一道魔气都像在找出口，四极秘境震动，身后隐约浮出一片黑紫星海。
赵紫星咬了咬牙。
“来都来了。”
她不怕突破。
怕的是突破的时候出事。
紫极魔星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
越是关键时刻，越容易引来不该来的东西。
天外邪魔，魔道散修，甚至一些专门猎杀特殊命格的疯子。
赵紫星刚把四极秘境往天地里接上，头顶那枚黑紫令牌就咔地裂开了一道细纹。
她没听见。
阵心里的黑紫魔气一层层往外翻，紫极魔星悬在她身后，星光压着四肢百骸，把她原本卡住的化龙门槛一点点撬开。
疼。
真疼。
赵紫星牙关咬得发酸，额头冷汗一滴滴往下落。
“师尊说得对，突破这种事，果然不能在路上乱来。”
她心里还在吐槽。
可吐槽归吐槽，她没敢停。
四极巅峰到化龙，不是多吸两口灵气就能过去。
要把自身道基接入天地，把四肢百骸里打通的灵力，拧成一条真正属于自己的龙脉雏形。
成了，往后就是化龙。
败了，轻则道基受损，重则紫极魔星反噬，直接把她自己送进魔气里煮。
这买卖不太划算。
所以她只能继续压。
黑紫令牌悬在头顶，垂下的光芒把整座小阵包住。
外面看起来，只是一片灵气混乱的小山岭，连路过的鸟兽都懒得多看一眼。
可就在她身后紫极魔星彻底亮起的那一刻，山岭上空忽然裂开了。
不是云开。
也不是阵法破。
那一片天，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硬生生扒开，黑色裂缝从细线变成门缝，又从门缝变成一扇巨大的虚空之门。
门后，没有星光。
只有一只只猩红眼睛。
下一息，嘶吼声从门后砸了下来。
“紫极……魔星……”
“找到她了……”
“中天主世界……又开门了……”
第一只域外天魔从门里爬出来时，身上没有血肉，只有黑雾和骨刺。
它落到地面，没有冲进阵法，也没有立刻扑向赵紫星，只是贴着阵外转了一圈。
像在确认什么。
很快，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一只只域外天魔从虚空之门里挤出来，黑雾拖在身后，把山岭一点点吞掉。
赵紫星还坐在阵心里。
她对外面的动静，没有半点察觉。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她正在悟道，紫极魔星和自身道基接得太深，所有心神都被拖进四极秘境里。
外面哪怕天塌了，只要没有直接打到她身上，她都醒不过来。
而那些天魔，也像知道这一点。
它们没有动手。
它们围着赵紫星的阵法，一圈接一圈地站住。
最外围的天魔抬起骨爪，黑色魔力从掌心涌出，贴着地面往前爬。
内圈的天魔低声念着听不懂的魔音，魔力一点点叠上去，先盖住山石，再盖住树木，最后把那座小阵完全裹住。
远远看去，那片山岭中央，多了一颗巨大的黑色虫茧。
茧里，赵紫星正在破境。
茧外，域外天魔在等她醒来。
一只头生三角的天魔低低笑了一声。
“不要惊扰她。”
旁边天魔舔了舔骨齿，声音发尖。
“她是紫极魔星。吃了她，我们能开第二扇门。”
三角天魔一巴掌抽过去，直接把它半张脸抽碎。
“蠢货。她不是给你吃的。”
那只天魔捂着脸，黑雾重新凝回骨相，却不敢再说话。
三角天魔抬头看着虚空之门，猩红眼睛里带着压不住的贪婪。
“她是路。”
“只要她化龙，我们就能借她的命格，把这片中天主世界的屏障咬开一个洞。”
这句话落下，周围所有天魔都安静了一瞬。
随后，魔音更低了。
黑茧更厚了。
赵紫星体内那条化龙雏形，也在这片魔音里慢慢成形。
中土神州，蜀山剑派。
第一声剑钟响起时，守山弟子还以为是哪位长老出关。
第二声响起，他脸色变了。
第三声落下，他直接把手里的剑都差点扔了。
“九劫剑钟？”
山门前，一名执事冲出来，脸色白得吓人。
“开护山剑阵！所有弟子回峰，不许外出！”
守山弟子喉咙发干。
“执事，出什么事了？”
执事一把拎住他的衣领，声音压得发哑。
“天魔门开了。”
守山弟子脑子空了一下。
天魔门。
这三个字，他只在宗门禁卷里看过。
数万年前，中天主世界曾经有过一次天魔降临。
那一战，三座圣朝崩灭，十几个上宗封山，仙台修士死得像雨点一样。
后来各大古宗联手，把世界屏障补上，又立下天魔禁钟。
禁钟不响，万事太平。
禁钟一响，所有宗门，最高戒备。
他以前一直觉得那是吓唬弟子的旧故事。
现在钟响了。
蜀山九峰上，一道道剑光冲天而起。
闭关的长老被硬生生从洞府里唤出，剑阵从山脚亮到主峰。
所有弟子的身份令牌同时发烫，传出来的只有一句话。
“天魔降临，封山备战。”
蜀山深处，叶盛凌手里的剑停在半空。
赵玄正抱着一柄比他人还高的小木剑练劈砍，听见钟声，抬头看她。
“娘亲，钟好吵。”
叶盛凌没有答。
她看向远处不断亮起的剑阵，手指慢慢握紧剑柄。
不对。
蜀山不会为了普通魔修敲九劫剑钟。
九劫剑钟一响，就是整个中土神州的大事。
赵玄眨了眨眼。
“娘亲？”
叶盛凌低头看他，声音压得很稳。
“回屋。”
赵玄还想问。
叶盛凌已经抬手把他抱起，转身入殿。
她不怕死。
但赵玄不能有事。
夫君在九重山脉亲征落尘宗，大周那边本就一摊战事。
若中土神州再出天魔降临，这事绝不是巧合两个字能糊弄过去。
叶盛凌最烦这种局面。
她宁愿敌人提着剑站到面前，也不喜欢这种钟声先响、杀机不知从哪来的麻烦。
“来人。”
殿外剑侍立刻跪下。
“叶夫人。”
叶盛凌把赵玄放到内殿，冷声道：
“传讯大周，传讯混元宗。告诉夫君，中土神州，天魔门开。”
剑侍脸色一白。
“是！”
同一刻，昆仑宗。
古老铜钟在主殿前自己响了起来。
一声。
两声。
三声。
一直到第九声，殿内所有长老都站了起来。
有人脸色难看。
有人直接捏碎了手里的玉简。
坐在上首的白袍老者看着殿外那口古钟，半天没说话。
数万年不曾出现的恐怖大劫——天魔降临！
现在，再次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