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辰安收回目光。
“按来路走,速度提到能撑住的极限。灵石不够就直接换,不用省。”
赵政在阵盘旁应了一声。
“是。”
他的手指落在阵眼上,换下两块已经暗下去的灵石。
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赵辰安看在眼里,心里舒服了一点。
这孩子真适合做这种事。
赵霄负责冲,赵紫星负责看邪气,赵政就负责把所有乱掉的地方重新按回去。
要是没有赵政一路盯着阵盘,飞舟在域外罡风里能不能这么稳,还真不好说。
墨玉卿站在船头,青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她没有多话,只控制飞舟顺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赶。
赵辰安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躁意压下去不少。
有她在,至少不用自己一边骂二代宗主,一边还要管飞舟会不会歪到天魔堆里去。
返程比来时快了很多。
来时每隔一段,他就得以十八狱去确认方向。
那股牵引时强时弱,还不能乱撞,只能一点点摸过去。
现在不用了。
路已经走过一次,赵政把沿途几处气机变化都记了下来,赵紫星也能避开天魔气息更重的方向。
墨玉卿控舟时几乎没有犹豫,飞舟贴着一条偏窄的路往回冲。
三天后,世界壁垒出现在前方。
灰色屏障横在空域尽头,上面那些细小裂痕比来时看得更清楚。
赵辰安站到船头,脸色不太好。
这些痕迹不是一两日形成的。
外面有东西一直在撞中天主世界。
一次不成,就撞第二次。
这么多年下来,壁垒还能撑着,只能说明中天主世界底子够厚。
可再厚,也经不住一直磨。
黑潮提前。
域外天魔。
二代宗主留下的火种。
这些东西一件件串起来,赵辰安脑子里那根线越来越紧。
“父皇?”
赵政抬头看他。
赵辰安摆了摆手。
“稳住阵盘,朕开路。”
十八道狱火在灵台里依次亮起。
不灭鬼狱先行,九幽冥狱接上,赤金火狱、青灰火狱、赤莲焚海狱一路连到最后。
青白色火焰停在第十八个位置,等前面十七道火意都齐了,才向外探出一点。
这一次,比来时顺。
世界壁垒像认出了他的火路。
赵辰安抬手按下去,十八狱的火意没有外泄,只在壁垒上推开一道细缝。
灰雾又从缝里钻出来。
赵霄不用赵辰安开口,雷罩已经顶了上去。
“走!”
墨玉卿一压阵盘,飞舟直接冲进裂缝。
船身狠狠一抖。
赵辰安站在船头,手指按在船舷上,没有动。
十八狱稳稳压在体内,火意顺着他的经脉走了一圈,没让壁垒两侧的拉扯把飞舟拖住。
下一息,灵气一下子涌了过来。
不是多浓。
可和域外比起来,简直像从干井里爬出来,迎面撞上一条河。
赵霄先撑不住,雷罩一收,人往船舷边一坐。
“终于回来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实在。
赵辰安看着他那副样子,想骂两句,又忍住了。
这几天赵霄顶着雷罩,消耗最大。
嘴上没喊苦,手里的雷光也没断过。
现在回了中天主世界,让他坐一会儿,不丢人。
“吃丹药。”
赵辰安丢过去一只玉瓶。
赵霄接住,倒出一枚就吞了。
“父皇,我还撑得住。”
“撑得住也吃。”
赵辰安没好气道:“你以为丹药带出来是给你看的?”
赵霄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赵紫星站在船头,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却没有整理。
她一直看着后方的世界壁垒。
赵辰安看了她几息,没立刻问。
这丫头从石台出来后就不太对。不是害怕,也不是受伤,更像是想到了什么,却还没把话理顺。
他现在不催。
有些事越催越乱。
赵政把阵盘重新核了一遍,确认飞舟已经进入中天主世界的稳定灵气层,才开口。
“父皇,护阵损耗三成,灵石用掉四箱半。回大周前不用再换主阵眼。”
赵辰安点头。
“记下来,回去让工部和春秋商行一起改飞舟。以后再去域外,不能每次都靠灵石硬填。”
说完这话,他自己都觉得牙疼。
以后再去。
这四个字听着就烦。
可他知道,这趟绝不是最后一次。
那座石台裂开后,后面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火种到手,灵台里的那道门还卡在那里。
就算他想装作没事,事情也不会真没事。
飞舟继续往大周方向飞。
赵辰安进了船舱。
墨玉卿跟着进来,在他旁边坐下,没有问。
赵辰安从储物戒里取出玉盒,放在面前。
盒盖上的阵纹还在,三层封禁也没有破。
白金色的火光被压在里面,看不见,却能感觉到一点很淡的气机。
他没有打开。
手指停在盒边,半天没动。
这东西能补全他的道。
石台上的字没有骗人。
兽皮卷也没有骗人。
万狱炎十八狱齐备之后,他确实走到了这里,也确实拿到了二代宗主留下的火种。
可问题是,补完之后呢?
赵辰安现在最怕的不是宝物有毒。
有毒还能解。
他怕的是,这东西补的不是他以为的那一块。
烛龙时间大道,本就不是普通大道。
若火种真把那扇门推开,门后面接着的是本源补全,还是二代宗主留下的另一条路?
这老东西太会算了。
赵辰安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
哪怕对方已经死了很多年也一样。
墨玉卿坐了一会儿,才开口。
“还在想火种?”
赵辰安嗯了一声。
“兽皮卷和石台上的文字没有骗人,但这团火焰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它能补全我的道,可补完之后会发生什么,我现在还不清楚。”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绕。
可事情就是这么绕。
明明火种就在盒子里,伸手就能拿。
偏偏拿了也不能乱用,用了也不知道后果。
他现在宁愿面前站十个仙台境敌人。
至少敌人能打。
这玩意儿不能打,只能猜。
墨玉卿看着玉盒。
“他留给你,就是给你用的。”
赵辰安抬头看她。
她又道:“但你可以等想清楚了再用。”
赵辰安听完,心里松了些。
这话正好。
不是劝他立刻用,也不是让他放着不管。
东西已经拿回来了,主动权至少在他手里。
什么时候开,怎么开,在哪里开,都该由他说了算。
“那就等回去以后再说。”
赵辰安把玉盒收回储物戒。
夜色落下时,飞舟已经离世界壁垒很远。
中天主世界的灵气重新围上来,众人的消耗恢复得比预想快。
赵霄吃完丹药后靠在船舷边睡了半个时辰,醒来又去检查雷罩阵纹。
赵政把一路记录重新整理,写进玉册里。
赵辰安坐在船舱里,没有修炼。
他怕自己一闭眼,又去看灵台里那道半开的门。
那东西就卡在那里,像有人在里面留了个缝,等他伸手去推。
不能急。
回大周,见赵鼎,安排朝政,再查混元宗内库。
一步一步来。
别被二代宗主那老东西带节奏。
船舱帘子被掀开。
赵紫星走了进来,在赵辰安对面坐下。
她没有笑,也没有先倒茶。
赵辰安看着她。
“想明白了?”
赵紫星点头。
“爹,那座石台上的天魔气息,不是后来才出现的。”
赵辰安手指停住。
赵紫星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被那团火焰压住了。”
赵辰安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赵紫星,手指还压在玉盒边上,过了片刻才问:
“你确定是一直都在?”
赵紫星点头。
“确定。”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玉盒,声音压低了些。
“取走火焰之前,我感应不到,不是没有,而是被压住了。那团火焰离开石台之后,下面的压制散开,那些气息才开始往外漏。”
“所以你的意思是……”
赵辰安抬手揉了揉眉心:“那座石台本身就是一道封印?”
“嗯。”
赵紫星坐直了些。
“石台,甬道,石珠,还有那团火焰,应该都是一整套。外面的罡风和天魔进不来,不是因为那里干净,是因为被压得太死。”
赵辰安没有打断她。
这丫头平时爱闹,可说到天魔,她比谁都敏锐。
紫极魔星命格不是白来的。
别人看天魔像看敌人,她更像被那些东西盯过太多次,所以能分得出哪种气息是靠近,哪种气息是藏着。
这种判断,他不能当成小孩子胡说。
“继续。”赵辰安道。
赵紫星想了想。
“那条甬道压灵力,应该不是为了为难我们。它压的是所有气机。天魔靠念头和气息找路,那里把一切波动都按低,就像把门缝堵住。”
“下面关着什么?”赵辰安问。
赵紫星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赵辰安看着她。
赵紫星抿了抿唇,又补了一句。
“但量级很大。”
“多大?”
“至少远超真仙。”
船舱里没人说话。
外面赵霄似乎听见了,脚步停在门口,却没有进来。
赵政也在阵盘那边停了手。飞舟还在夜色里往前走,护阵外的风声压得很低。
赵辰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上敲了一下。
远超真仙。
这四个字放在大周,放在东胜神州,放在任何一个宗门嘴里,都不是能随便说的东西。
真仙之上是什么?
地仙,天仙,金仙,大罗。
再往上还有无上至尊。
可域外那地方本来就不讲中天主世界的规矩。
天魔的强弱,也未必能拿修士境界一层层套。
赵紫星说远超真仙,不代表下面一定有一个天仙或者金仙级别的东西。
但有一点能确定。
不是他们现在能随便回头处理的。
赵辰安越想越烦。
刚才若是知道石台下面压着这种东西,他会不会不拿?
还是会拿。
这才让他更烦。
因为答案太清楚了。
火种关系黑潮,关系二代宗主留下的后手,关系他灵台里那道半开的门。
都走到那里了,他不可能把火种放着不碰。
所以二代宗主根本没有给他选择。
他把选择做成了路。
你只要走到最后,就一定会伸手。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朕?”赵辰安问。
这话出口,他就知道自己问得有点没道理。
赵紫星却没有躲。
“我在回来路上才确认。”
她看着赵辰安,声音不大。
“当时只是觉得不对。火焰一离开,下面的气息就变重。我还不敢肯定是不是外面的天魔靠近了。”
“而且就算我当时说了,爹也不可能把火焰放回去。”
赵辰安盯着她看了片刻。
这丫头长大了。
以前赵紫星说话,十句里总有几句带着玩笑,哪怕闯祸也能先眨眨眼装乖。
现在这句话说得太直,直得让人没法反驳。
最后他只是把玉盒收回储物戒,靠到船舱壁上。
“你说得对。”
他闭了一下眼睛。
“放不回去了。”
这句话落下后,他自己都觉得胸口堵了一下。
放不回去,不只是那团火焰。
还有这一整件事。
域外石台已经裂开,封印已经松动,下面的天魔气息开始外泄。
就算他们现在掉头回去,也未必能把火种重新压回原位。
更何况那火种碰过他的道,灵台里的门还卡在那里。
谁知道放回去以后,封印认不认?
万一火种不再是原来的火种,石台不再接纳,那就是白白把自己送回天魔嘴边。
不划算。
很不划算。
“先回大周。”
赵辰安睁开眼:“这件事回去之后再说。”
赵紫星点头。
“嗯。”
墨玉卿从头到尾没有插话。
她坐在一旁,手边放着剑,目光落在赵辰安身上。
赵辰安闭眼那会儿,她看了赵紫星一眼。
赵紫星对她微微摇头。
意思很清楚。
暂时没有别的问题了。
赵辰安虽然闭着眼,却不是完全没察觉。
这两人还学会背着他打眼色了。
行。
一个两个都长本事了。
可他没有拆穿。
赵紫星能把话说到这里,已经够了。
再逼她回想,只会让紫极魔星命格和域外天魔之间那点牵扯重新活起来。
那不是好事。
赵辰安现在要的是稳。
飞舟要稳。
众人的气息要稳。
他灵台里的那道门,更要稳。
飞舟继续在夜色中穿行。
没有转向。
也没有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