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辰安没有再跟那块石面较劲。
他站在镇台中央,盯着灰色石面看了两息,右手一抬,一道狱火从灵台里分了出来,贴着台面缓缓游走。
火意不高,也不躁,就沿着石面一寸寸摸过去。
赵辰安眼神沉着,心里却清楚得很。
这不是在试运气,是在找门。
第一座镇台有裂口,这一座却把路藏得更死。
可再死的封,也总有最薄的地方。
二代宗主那老东西,若真把东西埋在这里,就不可能连个缝都不给。
只是这一次,他显然更会折腾人。
火线绕过镇台边缘,又折回中心。
赵辰安一边催着火意,一边仔细感应台面下方的反应。
石面看着一样,手底下的气机却不太均。
到了中心偏左的位置,那道狱火忽然慢了半拍。
赵辰安目光一凝。
就是这里。
那片岩石的颜色比周围深一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可万狱炎在他手里这么久,什么地方有空,什么地方有堵,他一碰就知道。
这里不是天然石色变深,而是封层叠得更厚,外面看着严实,里头反而虚。
“找着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嘴角却没半点笑意。
找着归找着,麻烦也找着了。
二代宗主留下的东西,果然没有一处是省心的。
那道狱火在他催动下猛地一缩,凝成一线,火意直往下钻。
石面先是静了一下,下一息,细密裂纹从那片深色区域蔓开。
不是整个台面炸开,只是像被人从里头轻轻划了一道口子。
灰石往两边松开,露出下面一条窄窄的通道。
赵辰安站在原地没动,先看了那口子一眼。
和第一座一样,又不完全一样。
他心里骂了一句,倒也没太意外。
前面那座还算留了条裂缝,这一座干脆把路埋得更深。
看来二代宗主就是存心让后来人多走几步,多骂几句,才肯把东西拿到手。
“行,朕陪你玩。”
他收回狱火,抬脚走了下去。
通道入口很窄,往下延伸的距离却比第一座长得多。
赵辰安一边往下走,一边在心里估着路程。
脚步落在石阶上,没有多余声响,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火意流转的细微动静。
这地方比第一座更稳。
稳得让人心烦。
因为太稳,就说明这不是临时挖出来的,也不是随手封上的。
每一块石壁都像算好了位置,连通道转折的角度都像照着尺子量过。
赵辰安越走越觉得,这哪里像埋东西,分明像把整条路先修好,再把东西放进去。
“一个比一个能算。”
他在心里嘟囔一句,脚步没停。
两盏茶的工夫过去,前方终于有了变化。
通道不再往下,而是转入一条更长的甬道。
和第一座的布置差不多,可这条路更深,也更静,像是故意把人往里头引。
赵辰安走在里面,手心里全是稳住火意的力道。
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快,是别出岔子。
第一团火已经补过他的道,第二团若真像预想那样,也许还能再往前推一截。
可问题是,越往后,他越能感觉到这十二座镇台不是单纯的宝地,而是一整套局。
取火,得利。
取火,封印松。
拿得越多,牵动越大。
这买卖,真他娘的像二代宗主会干的事。
甬道尽头很快到了。
赵辰安踏进洞室时,先看见的是正中央那座石台。
和第一座一模一样的格局。
四方石台立在洞室中央,台面干净得过分,上方悬着一团火。
那火的颜色偏紫,比第一团略小一圈,火焰外层没有乱跳,只安安静静悬在那里,像一颗落在石室里的紫色星辰。
赵辰安看着它,没立刻上前。
这东西和第一座太像了。
越像,他越不敢掉以轻心。
可看了几息后,他还是慢慢走近,目光先落在石台侧面的字上。
还是那种古老笔势,还是同一类口气。
此为混元宗二代宗主以最后寿元熔炼之火种之一。
非火,非灵,非物,乃道之残余。
不可直接炼化,不可强行吸收。
若持有者自身有道,可融入己道,以补本源。
赵辰安看完,嘴角抽了一下。
好。
又是这种写法。
他现在已经能想象出二代宗主写这些字时是什么表情了。
大概就是一边咳血,一边还不忘留个半截话,让后人自己猜。
第一座这么写,第二座还这么写,连个新鲜花样都不肯给。
“你是真懒,还是觉得朕看不懂?”
他低声骂了一句,骂完又忍不住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可笑归笑,字里的意思他看懂了。
第二团火,跟第一团一样,都是补道的东西。
只不过,这回不再是让他去摸门缝,而是让他继续把自己的路往前补。
第一团火补的是缺口,第二团也许补的是另一截。
十二座镇台,十二团火,真要一座一座拿下去,最后拼起来的,恐怕才是完整的路。
赵辰安抬手,盯着那团紫火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急着碰,只是先把灵台里的那条火路再走一遍。
第一团淡金火焰在灵台里安静悬着,这一刻,它忽然亮了一下。
赵辰安眼神一动。
有门。
紫火像是感应到了那一点变化,外层火光收了收,没有排斥他,反而朝他这边慢慢靠近。
赵辰安没松手,指尖一点点往前探。
他心里其实有数。
第一团火已经证明,这些东西不是天材地宝那一套,也不是拿来硬吞的。
它们更像路标,也像钥匙。
你走对了路,它就认你。
走错了,八成就会把你卡死在原地。
所以这一次,他也只是让自己的道去碰,不去抓。
指尖触到紫火的那一下,温度很轻,轻得不像火,倒像碰到了一片极薄的雾。
下一息,灵台里那团淡金火焰又亮了一下。
赵辰安呼吸停了半拍。
他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的道基深处,那条被补过的路在接上另一段。
紫火没有反抗,也没有往外逃,就这么顺着他的指尖缓慢落下,最后停在他手心里。
赵辰安低头看着它,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成了。
和第一团一样,没炸,没冲,没反噬。
它认路,也认他。
可就在他准备把这团紫火再往灵台里送一点的时候,洞室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响。
咚。
很闷,像有人隔着厚重石层,往里面敲了一下。
赵辰安的手在空中停住了。
紫火悬在他的掌心和石台之间,没有继续靠近,也没有退回原位。
它就那么飘在半空,外层紫光一收一放,像是在犹豫。
赵辰安没有催。
他盯着那团火,心里在算。
第一团淡金火焰落手时安安静静,从头到尾没给他半点意外。
这一团紫火也差不多,刚碰到指尖就软了下来,半点脾气没有。
太顺了。
这种顺法让他心里发毛。
二代宗主留下的东西,什么时候这么好脾气过?
咚。
洞室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赵辰安手指没动,眼神先往那个方向扫了一下。
声音不大,闷得像隔了几层石壁,可在这种地方,哪怕一只蚊子嗡一声都不正常。
他没有转头去看。
紫火还在手边飘着,这时候分神去看别的,万一这东西反悔缩回去,他才真要骂人。
赵辰安把心神稳住,指尖那道火意往前推了一分。
紫火没有抗拒。
反而顺着他的手指落了下来,最后安安稳稳停在他手心里。
没热度,没冲击,和第一团一样轻。
赵辰安这才收回目光,闭眼感应了一下灵台。
第一团淡金火焰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乱。
紫火落到手心后,灵台深处那条被补过的路又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排队等着接上。
好消息。
火种到手了。
坏消息——
那声闷响没有再出现,可赵辰安脚下的石台表面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
不是错觉。
他低头看了一眼台面,灰色石面还是那么平整,可脚底传上来的那点动静却很实在。
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赵辰安心里一沉。
他催动十八狱往下探,火意贴着石台一路钻下去。
这一次他探得比来时更深,不灭鬼狱打头,后面跟着九幽冥狱,一层一层往下走。
走到底的时候,赵辰安脸色变了。
封印层比他预想的还要薄。
第一座镇台的封印是火焰被取走之后才开始松动的。
那时候他还想着,至少给他留了撤退的时间。
可这座镇台不一样。
他还没拿走火,底下的封印就已经薄成这样了。
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捅一下就能破。
赵辰安把火意收回来。
“你是不是本来就要坏了?”
他盯着脚下的石台,心里骂了一句。
这解释得通。
十二座镇台建了不知道多少年,外面天魔一直在撞,罡风一直在磨。
第一座表面裂得厉害,可封印反而还行。
这一座表面光滑完整,结果底下的封印却薄得吓人。
就像一个人,外面看着好好的,里头早就空了。
赵辰安没有再犹豫。
他从储物戒里取出玉盒,把紫火送了进去。
盒盖合上的那一下,三层封禁阵纹同时亮起,白光走了一圈,很快暗下去。
火稳住了。
可脚底的震动还在。
甚至比刚才重了一点。
赵辰安转身就走。
他没有像第一座镇台那样还回头看一眼石台上的文字。
不用看了。
写的都一样。
二代宗主那几句话他已经能背了,再看一遍只会更烦。
甬道在他身后延伸。
赵辰安进去的时候走得还算稳,出来的时候脚步快了不少。
不是慌,是清楚。
这地方不能待了。
封印本来就薄。
火又被他取走。
两件事叠在一起,下面那东西要是真醒过来,他一个人在这里,连个帮他骂人的都没有。
甬道两侧的石珠比来时暗了。
赵辰安扫了一眼,没停。
石珠和第一座镇台的一样,既是照明也是分担压力的。
火种一离开石台,整套东西就开始往下掉。
这不是猜,是亲眼看过一回了。
他加快脚步。
石阶出现在前方。
赵辰安一步两级往上走,灵台里十八道狱火压得很低,没有往外探,也没有回头感应底下到底在动什么。
不想知道。
至少现在不想知道。
等他回到大周,安排好一切,再来算这笔账也不迟。
他从裂口钻出来的时候,灰色石台表面还是一样平整。
可那道被他打开的口子正在慢慢往回合。
裂缝两侧的石壁像活的一样,一点一点朝中间靠拢。
赵辰安看了一眼。
没管它。
合就合吧。
至少说明这座镇台还没彻底失控。
石台自己能把口子收回去,就意味着整套封禁系统还没散架。
至于能撑多久,那是以后的事。
他跃上飞舟。
阵盘推开,灵石塞进阵眼,护阵一亮。
飞舟嗡的一声离开镇台边缘,转头就往中天主世界的方向冲。
赵辰安站在船尾,没有回头。
可他知道身后那座深灰色的镇台还悬在那里。
脚底那点震动的感觉消了,飞舟越走越远,域外的罡风打在护阵上,灵石一块一块暗下去。
和来时一样的路。
和来时一样的暗红天穹。
只不过这次没有赵霄的雷罩,也没有赵紫星帮他盯天魔。
他一个人坐在船舱里,手里攥着那枚玉盒,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声闷响。
咚。
一声。
就一声。
像有人隔着几丈厚的石层,往上敲了一下。
赵辰安不知道那是什么在动。
天魔?
封印下面的东西?
还是石台本身在承受压力时发出的声响?
他不想猜。
猜也猜不出来。
飞舟飞出大约百里的时候,赵辰安终于回了一次头。
镇台还在。
深灰色的台面悬在暗红天穹下面,远远看去,和他刚来时一模一样。
表面没有裂纹,没有变形,甚至连颜色都没变。
看着挺好的。
可赵辰安知道,那只是外面。
里头的封印薄得他都不想再想第二遍。
他正要把目光收回来,灵台里的第一团火焰忽然跳了一下。
很轻。
轻到如果不是他一直压着十八狱在转,根本察觉不到。
淡金色的火光在灵台深处亮了一息,随即又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