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同样倾斜的洞室。
洞室的格局和前几座大同小异,正中央立着一座石台。
但因为整个空间都是歪的,那石台也斜着,台面上悬浮着的那团火焰,仿佛随时都会从上面滑落下来。
那是一团幽蓝色的火焰。
比他之前得到的三团火都要小上一圈,只有婴儿拳头那么大。
火焰静静地燃烧着,散发出的光芒将整个倾斜的洞室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蓝色。
赵辰安的目光掠过石台侧面那几行熟悉的字迹,连内容都懒得细看,直接走上前去。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向着那团蓝色的火焰抓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火焰的瞬间,他敏锐地听到了一阵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声音是从石台底部传来的。
赵辰安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往下瞟了一眼。
他看到,因为整个石台都是倾斜的,构成石台基座的一些细碎沙石,正在无法抑制地向着地势更低的那一侧滑落。
虽然缓慢,却一刻不停。
这意味着,这座石台的根基,也和外面的镇台一样,在不断地流失、崩解。
他取走火种,这个过程只会加速。
“没时间磨蹭了。”
赵辰安不再迟疑,手掌猛地一合,直接将那团蓝色的火焰握在了手心。
冰凉,却不刺骨。
和银火的沉重不同,这团蓝火很轻,握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甚至来不及细细感受,另一只手已经从储物戒里取出了早就备好的玉盒,将蓝火送了进去。
盒盖合上的瞬间,赵辰安转身就走。
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座已经失去了光源的石台,也没有去关心那些滑落的沙粒。
这地方,多待一秒都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他沿着那条让人失衡的甬道,用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
从入口钻出来时,他甚至能感觉到,脚下的镇台似乎又往下沉了一点,倾斜的角度变得更大了。
赵辰安不敢耽搁,一步跃上飞舟,阵盘瞬间催动到极致。
飞舟化作一道流光,猛地从倾斜的台面上弹射而起,头也不回地朝着来时的方向冲去。
飞出数百里后,他才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心就沉了下去。
那座灰白色的镇台,还悬浮在远处的黑暗里。
但它倾斜的角度,比他来时,至少又多加了五度。
飞舟从倾斜的镇台弹射而起,赵辰安没有立刻掉头返回中天主世界。
他站在船头,看着那座歪斜的镇台在视野中迅速变小,心里那股子被二代宗主坑了的火气,反倒慢慢压了下去。
现在的问题是,剩下的八座镇台,还有没有类似的情况。
道基半成之后,他对万狱炎的掌控力大增,感应范围也远非昔比。
之前在静室里,他已经将剩下九座镇台的位置都标注了出来,其中有两座偏离了昆仑宗旧册上的记载。
刚刚离开的这一座,是偏离了八百里的。
还有一座,在更遥远的正北方向,偏离的距离更大,足足有一千多里。
“去看看。”
赵辰安心里冒出这个念头,便再也压不下去。
他不是要去取火,只是想确认一下。
如果另一座偏离的镇台也是倾斜的,或者有其他明显的损伤,那就说明这种偏移本身就是个危险信号。
如果那座镇台完好无损,就证明刚刚那座镇台的倾斜,是孤立事件,很可能是被什么外力影响了。
搞清楚这一点,比他现在急着回去融合那团幽蓝色的火种更重要。
他调转飞舟,没有丝毫犹豫,朝着记忆中另一个打了问号的方向飞去。
域外虚空死寂一片,只有罡风刮过护阵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飞舟又在暗红色的天穹下飞了大约半日,赵辰安才将速度放缓。
前方,一座镇台的轮廓在黑暗中浮现。
他没有靠近,只是让飞舟停在数百里之外的远处,眯着眼仔细观察。
那座镇台……是正的。
它平稳地悬浮在虚空中,巨大的石台表面在远处看去完整而平滑,没有倾斜,也没有像第一座镇台那样布满裂纹。
气息虽然也有些微弱,但很稳定,不像刚刚那座,透着一股随时可能散架的颓败感。
赵辰安盯着看了许久,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下去了一半。
不是系统性的崩坏就好。
这说明,镇台的偏移,和它本身的结构损坏,没有必然的联系。
刚刚那座倾斜的镇台,它的问题,很可能是个例。
是什么东西,能把那么大一座石台撞歪?
赵辰安想不明白,干脆也就不想了。
他没有再靠近那座看起来完好的镇台,只是确认了它的外观状态后,便立刻折返,将飞舟的速度催动到极致,向着世界壁垒的方向冲去。
这一次,他心里有了底,不再急躁。
船舱里,赵辰安盘膝而坐,从储物戒里取出了那枚装着幽蓝色火焰的玉盒。
他打开盒盖,那团婴儿拳头大小的火焰静静升起,散发着冰凉却不刺骨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就把玉盒盖上,收回储物戒。
他闭上眼,在飞舟上休息了一夜。
第二天,飞舟终于穿过了世界壁垒,回到了中天主世界。
浓郁的天地灵气涌入船舱,将那股属于域外的死寂和燥热一扫而空。
赵辰安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浑身上下的毛孔都舒张开来。
还是自己家里舒服。
因为中途绕路去确认了另一座镇台的情况,他回到大周皇城时,比预计的晚了一天。
飞舟在渡口降落,赵辰安收起飞舟,没有回自己的院子,也没有去找墨玉卿,而是脚步一转,直接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他心里还惦记着一件事。
御书房里,赵鼎正坐在案后,面前堆着小山似的奏折。
他看得极为专注,连赵辰安走到门口都没有察觉。
赵辰安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心里又是满意又是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这小子,真是天生当皇帝的料,比他那个当爹的还像皇帝。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随口问了一句。
“赵念会走路了吗?”
这声音不大,却让正在批阅奏折的赵鼎笔尖一顿。
他抬起头,看到是赵辰安,脸上那股属于帝王的威严瞬间柔和了下来。
“父皇,您回来了。”
他放下手中的朱笔,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能走了,就是还不太稳,走几步就要人扶一下。”
赵辰安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他脑子里闪过那个才到他膝盖高的小不点,扒着花坛边,小腿抖得跟筛糠似的模样。
这才出去几天,居然已经会走了。
“行,那我晚点去看他。”
赵辰安说着,走进了御书房。
他没有坐,而是走到墙边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柜子前,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柜门。
他抬手一挥,四枚一模一样的玉盒从储物戒中飞出,整整齐齐地落入了柜子的暗格里。
这四枚玉盒,装着他从四座镇台取回的火种,也装着四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烂摊子。
他把它们锁在这里,至少在皇城里,这是最安全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赵鼎的书案前,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这次出去,遇到点怪事。”
赵鼎见他神色变得严肃,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重新坐下,安静地听着。
赵辰安没有隐瞒,将那座倾斜的镇台,以及自己的猜测,简单扼要地讲了一遍。
“……整个台子是歪的,底座和主体之间有巨大的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撞击过。我怀疑,不是封印出了问题,而是镇台本身快要散架了。”
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赵辰安平稳的叙述声。
赵鼎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等赵辰安说完,他才放下手中的笔,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匪夷所思的信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赵辰安,说出了一句让赵辰安都有些意外的话。
“父皇,如果在域外虚空里,有东西在移动,还撞到了镇台,那应该不是天魔。”
赵辰安眉毛一挑:“哦?怎么说?”
“天魔虽然混乱,但并非没有智慧。”
赵鼎的思路清晰得可怕:“它们的目标是生灵和世界,对于镇台这种死物,它们只会绕开,绝不会主动去撞击。撞上去对它们没有任何好处,反而可能被镇台本身残留的混元宗气息所伤。”
赵辰安看着自己的儿子,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这小子,脑子转得真快。
他自己也是想了半天才理清的思路,赵鼎听完一遍就抓住了关键。
“我也是这么想的。”
赵辰安点了点头。
赵辰安在御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面前摊开的奏折,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明黄色的卷轴边缘敲击着,目光穿过书案,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座倾斜的镇台。
赵鼎说得对。
天魔那种东西,混乱,嗜血,但骨子里是趋利避害的。
镇台是二代宗主留下的东西,上面残留的混元宗正道气息,对天魔而言就像烙铁,它们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主动去撞?
反复去撞,把一座那么巨大的石台硬生生撞歪,这得是多想不开。
所以,撞击镇台的,另有其物。
那会是什么?
赵鼎没有催他,也没有打扰他。
他只是在处理完一卷奏折的间隙,偶尔会抬起头,看一眼自己那个坐在龙椅上出神的父皇,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处理下一份。
这小子,真是越来越有皇帝的样子了。
赵辰安收回思绪,看着自己这个沉稳得不像话的儿子,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感慨。
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好像总是在想方设法地往外跑,而赵鼎,却像是天生就该坐在这里。
“父皇,茶凉了,儿臣给您换一杯?”赵鼎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赵辰安摆了摆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不用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心里那股子烦躁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想再多也没用,实力不够,一切都是空谈。
那头未知的巨兽也好,剩下八座镇台的坑也罢,归根结底,还是得自己够硬才行。
“我去闭关,把第四团火融了再说。”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外走。
“父皇,”
赵鼎立刻站起身:“要不要儿臣让人把晚膳送到闭关室。“
“不用。”
赵辰安的脚步没停,声音从殿外传来:“很快。”
闭关室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赵辰安没有耽搁,直接在蒲团上坐下,抬手一挥,那枚装着幽蓝色火焰的玉盒便出现在面前的石案上。
他打开盒盖。
一团婴儿拳头大小的幽蓝色火焰静静升起,散发着冰凉却不刺骨的光。
没有迟疑,也没有试探。
经历了前三次的融合,他已经很清楚这些火种的“脾气”。
它们认的不是修为,不是蛮力,而是他道基里那份同源的大道气息。
赵辰安引动灵台,烛龙时间大道的气息如水波般散开,轻轻包裹住那团蓝色的火焰。
蓝火没有丝毫反抗,顺着他的引导,缓缓沉入灵台。
这一次的融合,和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况都不同。
融合第一团淡金火焰,是填补缺口,像是把一块缺失的石板严丝合缝地嵌回去,过程充满了力量的对冲和校准。
融合第二团紫色火焰,是加固外层,像给已经修好的墙体刷上一层新的涂料,需要的是耐心和时间,让它均匀渗透。
融合第三团银白火焰,是构建连接,像在三个独立的支撑点之间拉起坚韧的钢索,构建起一个稳固的三角结构。
而这第四团幽蓝色的火焰,它的融入,几乎没有任何感觉。
它就像一滴墨水落入了清水,又像一层薄雾覆盖在平静的湖面。悄无声息,润物无声。
幽蓝色的火光没有冲向道基的任何一个角落,而是化作无数比发丝还要纤细的光线,均匀地、弥漫地、渗透进道基的每一个缝隙,每一个角落。
如果说前三团火是构建了道基的骨架和外墙,那么这第四团火,就是填充骨架之间的水泥,是粘合砖石的灰浆。
它没有带来力量的暴涨,也没有带来结构性的剧变。
它只是在“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