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辰安在当天夜里没有入睡。
他就在院子里那张冰冷的石凳上坐着,从天黑坐到深夜。
风一直很大,从院墙外呼啸着灌进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打着旋儿往天上飞。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吹得像是要散架,满树繁茂的枝叶在狂风中剧烈地摇晃,如同波涛般起伏,发出哗啦啦的巨大声响。
他抬头看着,那棵树仿佛随时都会被这狂暴的力量撕碎,但偏偏,没有一片叶子被吹落。
它们只是在风中挣扎,狂舞,却牢牢地抓着自己的枝干,坚韧得不可思议。
赵辰安的心也像这棵树一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反复拉扯。
院子里风更大了,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墨玉卿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素色长裙,夜风吹起她的裙角和发丝,让她看起来像是随时会乘风而去。
她走到廊下,只是远远地看了赵辰安一眼,什么也没说。
片刻后,她转身回了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件质地柔软的黑色外袍。
她走到赵辰安身后,将外袍轻轻披在他的肩上,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他的脖颈,冰凉一片。
她依旧没有说话,做完这一切,便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外袍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香气,将那刺骨的夜风隔绝开来。
赵辰安伸手拢了拢外袍,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那股被狂风搅起来的烦躁,忽然就平息了不少。
他就在这片狂风中,坐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风停了。
一夜的喧嚣过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朝阳的光芒刺破云层,给皇城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赵辰安站起身,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
他身上的黑色外袍滑落下来,被他稳稳接住。
他没有回自己的寝殿,也没有去闭关室,而是信步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御书房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丝檀香的余味还萦绕在空气中。
赵鼎还没有过来。
赵辰安走到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坐了下来。
这张椅子,赵鼎已经坐了几年,坐垫被磨得有些发亮,扶手上也留下了他处理政务时无意识摩挲的痕迹。
赵辰安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张全新的空白玉纸,铺在案上,然后拿起赵鼎常用的那支朱笔,蘸了蘸墨。
他没有丝毫犹豫,笔尖落下,在那张玉纸上,迅速写下了几行字。
那不是什么军国大事,也不是什么修炼感悟,而是一条清晰无比的路线规划。
第一站,偏南,距世界壁垒最近的那座。
第二站,东北,位置中规中矩的那座。
最后一站,深入域外,贴近中心禁区,疑似为“锁”的那座。
写完之后,他将玉纸上的墨迹吹干,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回了储物戒。
做完这一切,他心里那盘棋的最后几步,已经彻底清晰。
他站起身,将那支朱笔放回原位,走出了御书房。
他没有立刻动身,也没有去找任何人交代什么。
脚步一转,鬼使神差地,又来到了赵鼎的院子门口。
他没有进去,只是像往常一样,站在那棵已经长得比他还高的槐树影子里,静静地看着。
院子里,那个才到他膝盖高的小不点,正蹲在假山脚下,一动不动。
他面前的青石板地上,落着一只麻灰色的小鸟,翅膀耷拉着,似乎受了伤,怎么也飞不起来。
赵念就那么蹲着,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聚精会神地看着,连赵辰安走到他身后都没有察觉。
赵辰安也跟着蹲了下来,没有出声。
爷孙俩就这么一高一矮地蹲着,一起看着那只在地上挣扎的小鸟。
过了好一会儿,赵念似乎才感觉到身边多了个人,他扭过头,看到是赵辰安,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了一下。
“皇爷爷。”他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然后,他伸出小手指了指那只鸟,小脸上满是困惑和担忧:“它,怎么了?”
“它的翅膀受伤了。”
赵辰安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他看着那只小鸟,轻声说:“飞不起来了。”
“哦。”赵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
他只是继续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小小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替那只鸟担心。
赵辰安也没有催他。
他就这么陪着自己的孙子,蹲在这片小小的院子里,看着一只受伤的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慢了。
没有域外的死寂和危险,没有二代宗主的惊天算计,也没有那盘越来越大的神秘棋局。
只有清晨的阳光,院子里的花香,和一个孩子最纯粹的专注。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炷香,或许更长。
那只一直趴在地上的小鸟,忽然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它扑腾了一下受伤的翅膀,失败了,差点摔倒。
它没有放弃,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它成功地离地半尺,虽然飞得歪歪扭扭,但终究是飞起来了。
它在低空盘旋了小半圈,像是在熟悉重新掌控身体的感觉,然后,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朝着院墙外的天空,振翅飞去,很快就消失不见。
赵念仰着小脸,看着小鸟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才收回目光,小脸上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
他站起身,似乎已经忘了刚才的事情,转身看到不远处地上有一只蚂蚁在搬家,立刻又哒哒哒地跑过去,蹲下身继续观察他的新目标。
赵辰安还保持着蹲着的姿势,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忍不住失笑。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看着那个在阳光下跑来跑去的小家伙,又抬头看了看那片湛蓝的天空。
心里那股催促着他立刻出发的紧迫感,在这一刻,忽然就淡了。
是啊,那三座镇台就在那里,它们不会跑。
可眼前的这一切,却不是时时刻刻都能看到的。
他没有再去看那三座镇台的路线图,也没有再去想取火的事情。
他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柳青从屋里出来,看到他,笑着行了一礼,他才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赵辰安在院子里看赵念蹲着看那只鸟的那天之后,一连四天,都没有再提过半句关于域外的事。
他像是把那张画满了标记的星图,和那盘越来越大的棋局,都暂时锁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
他照常去御书房批阅奏折,和赵鼎、柳若霜商议朝政。
偶尔也会入定,但不是为了冲击境界,只是单纯地梳理体内那已经由八团火焰构成的复杂循环,让它运转得更加圆融自如。
傍晚时,他会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站一会儿,看着天边的晚霞,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墨玉卿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出发,柳若霜也没有再送来任何关于域外的情报。
整个皇城,仿佛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去触碰那个悬而未决的话题。
他们都在等,等赵辰安自己做出决定。
第五天早上,赵辰安在御书房翻看一摞从混元宗送来的例行卷宗。
这些卷宗大多是关于宗门内部各峰的资源调配、弟子考核之类的琐事,他作为挂名宗主,只需要大致浏览一遍,心里有个数就行。
他翻得很快,目光从一行行工整的字迹上扫过,不时用朱笔在末尾画个圈,表示已阅。
就在他即将翻完最后一本卷宗时,他的手指,忽然停了一下。
目光定格在了卷宗目录的倒数第三行。
那是一条很不起眼的标注,夹在一堆关于灵矿产出和丹药消耗的记录中间,若不是他看得仔细,很可能就直接忽略过去了。
【三代宗主手札补遗,乙字柒号卷,已归档内库。】
“三代宗主……”
赵辰安看着这几个字,心里猛地动了一下。
他一直以来接触到的所有线索,无论是六道碑还是兽皮卷,都明确指向了那个心机深沉如海的二代宗主。
这十二座镇台,这十二团火种,都是二代宗主布下的惊天棋局。
可关于三代宗主,他却知之甚少。
宗门内的记载也语焉不详,只说他继承了二代宗主的遗志,将混元宗发扬光大,之后便飘然远去,不知所踪。
一个承前启后的人物,关于他的手札,为什么会有一份“补遗”?
是后来发现的,还是……有什么内容,是刻意被拆分出来的?
赵辰安把那条目录来来回回看了两遍,然后缓缓合上了册子。
他没有再看剩下的奏折,直接站起身,走出了御书房。
监察司的偏殿里还是那副老样子,安静,整洁,每一摞文书都码得整整齐齐,连边角都对得像用尺子量过。
柳若霜正站在一排加密的玉匣前,手里拿着一根朱笔,似乎在核对什么。
“混元宗内库的卷宗,我能调出来看吗?”赵辰安靠在门框上,开门见山。
柳若霜从玉匣后面转过身,看到是他,并不意外,只是放下了手里的朱笔:“哪一份?”
“三代宗主手札补遗。”
柳若霜的目光闪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但她没有多问。
“混元宗内库的卷宗,尤其是历代宗主的手札,都需要宗主令才能调阅。”
她看着赵辰安,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你现在是宗主,随时可以去。”
“我明白了。”赵辰安点了点头。
柳若霜这句话,点醒了他。
是啊,他现在是混元宗的宗主,名正言顺。
有些事情,他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地去试探,去猜测。
他可以直接去拿答案。
当天下午,赵辰安便动身了。
他没有乘坐飞舟,只是在临走前,去了一趟赵鼎的书房。
“父皇,您要出去?”赵鼎正在处理一份关于南方水患的奏报,见到赵辰安进来,立刻站起了身。
“嗯。”
赵辰安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去趟混元宗,有点事要确认一下。快则一天,慢则三天,我就回来。”
“好。”
赵鼎没有问是什么事,只是沉稳地点了点头:“家里有儿臣在,父皇放心。”
赵辰安看着自己这个已经颇具帝王气度的儿子,心里涌上一股踏实感。
他拍了拍赵鼎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化作一道流光,直接从皇城上空消失。
以他如今仙台境的修为,加上神行千里的小神通,从中天主世界的大周,到东胜神州的混元宗,不过是半日的路程。
当他抵达混元宗山门时,天色还早。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亮出了宗主令牌,便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宗门最深处,那座戒备森严的内库。
守库长老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修为已至化龙境巅峰,常年镇守此地,是宗门里最老资格的几位长老之一。
见到赵辰安亲自前来,老者显得有些惊讶,但还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宗主,您要调阅何种卷宗?”
“三代宗主手札补遗,乙字柒号卷。”赵辰安报出了那个他记在心里的编号。
守库长老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转身走入一排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深处。
片刻之后,他捧着一个布满禁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玉匣,走了出来。
“宗主,便是此物。”
赵辰安接过玉匣,解开上面的禁制。
玉匣打开,里面只有一卷薄薄的、由不知名兽皮制成的卷轴。
他将卷轴展开。
上面记载的,大多是三代宗主对一些功法和阵法的改良心得,字迹苍劲有力,见解独到。
赵辰安快速扫过,直接翻到了卷轴的后半段。
那里,用一种与前面截然不同的、略显潦草的笔迹,记录着一段关于域外镇台的文字。
大部分内容,都是在重复二代宗主留下的那些信息,比如镇台的作用是镇压天魔,火种是重塑道基的关键等等。
赵辰安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下去,心里渐渐有些失望。
难道这只是一份普通的副本记录?
就在他准备合上卷轴的时候,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整篇文字的末尾。
在那段潦草字迹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那行字的墨色比前面更淡,像是后来补充上去的,若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分辨。
【中虚者,非空也,乃镇台之枢,十二火归位方可感应。】
轰!
看到这行字的瞬间,赵辰安的脑子里像是响起了一声惊雷。
中虚者!
不就是他星图上,那片被十二座镇台环绕拱卫着的、他用神念探查过一次就吃了大亏的、绝对虚无的空白中心区域吗?
非空也,乃镇台之枢!
那片区域,不是空的,它才是所有镇台的核心枢纽!
十二火归位方可感应!
而感应到这个枢纽的前提,是必须集齐全部十二团火!
赵辰安拿着那张兽皮卷,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来回将那两行字读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是烙铁一样,深深地刻进了他的脑子里。
原来如此。
原来二代宗主那盘棋的终点,根本就不是集齐十二团火那么简单。
集齐火种,重塑道基,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终局,是利用圆满的道基,去感应那个“镇台之枢”,去打开那个位于域外虚空最中心的、真正的最终宝库!
“多谢长老。”赵辰安将卷轴小心翼翼地卷好,放回玉匣,郑重地交还给守库长老。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对着长老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出了内库。
走出内库大门时,外面的天色还早,夕阳正挂在西边的山头,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瑰丽的金色。
宗门里很安静,偶尔有御剑飞过的弟子,看到他身上的宗主服饰,都远远地停下,恭敬行礼。
赵辰安却像是没有看到。
他没有在混元宗做任何停留,甚至没有去天倾峰看一眼。
他站在内库前的广场上,抬头看了一眼大周皇城所在的方向,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和坚定。
下一刻,他的身影便从原地消失,没有留下一丝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