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鸾的先锋骑兵没有在边境营地扎营。
赵辰安从火墙后方看过去,那支约莫三百骑的队伍,在距离昆仑宗防线两里地的位置就散开了。
没有人下马,没有人生火,连战旗都没有重新竖起来,只是沉默地、迅速地沿着边境线向两侧延展,像一柄被拉开的铁扇,很快就和昆仑宗的两翼阵地咬合在了一起。
队伍展开完毕,她直接催马到了左翼最外沿,拔出长枪,枪尖朝下插在马背旁边,一副随时准备冲锋的架势。
赵辰安等了片刻,从火墙后面走出来,纵身一跃,落在了李青鸾的战马旁边。
李青鸾坐在马上低头看他,银甲上还沾着赶路时溅的泥点,脸上是那种被风吹了几天几夜之后特有的干燥和微红。
她没有行礼,也没有寒暄,只问了一句。
“怎么打?”
赵辰安抬手指了指前方那道赤金色的火墙:“正面我来扛,火墙不会撤。你带人从两翼清剿渗透进来的天魔,别让它们绕过防线进入腹地。”
李青鸾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眼远处那些正在轮换休息的昆仑宗弟子,什么也没说,调转马头就走了。
赵辰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左翼的阵列中,心里踏实了不少。
李青鸾这人有个好处,你跟她说一她绝不会问二。
你说清剿两翼,她就只管两翼,不会多嘴问你火墙撑不撑得住,也不会多心琢磨你是不是在拿她当炮灰。
将门出身的人,骨子里就懂一件事——战场上,命令就是命令。
她带来的骑兵虽然修为参差不齐,最高的也不过四极境中期,放在这种级别的战场上其实算不上什么主力。
但这支队伍不在个人实力,在配合。
三人一组,一人引诱天魔扑击,一人从侧面拦截退路,第三人从背后补刀——干净利落,像流水线一样高效。
偶尔碰上体型偏大、气息偏强的天魔个体,前排骑兵会自动散开,让后排蓄力已久的几名四极境修士突前围杀,整个过程连一个多余的指令都不需要。
这是在北方草原上和那些不要命的蛮族铁骑对砍了三年,砍出来的默契。
赵辰安收回视线,重新走到火墙后方坐下。
有李青鸾的骑兵在外围策应,两翼的压力一下子分出去了大半。
他不用再分心去关注那些溜进来的散兵游勇,可以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火墙本身。
灵台之中,十团火焰的循环重新提速。
火墙的亮度和温度都上了一个台阶,壁垒外面那些往上撞的天魔气息,灼烧消散的速度明显快了。
但天魔的攻势也在加码。
入夜之后,壁垒外面那层暗红色的雾气又浓了三分。
冲击火墙的频率从每炷香一波,缩短到了每半炷香一波。
天魔的体型也开始出现变化,不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半透明的气态形体,而是开始凝聚出更清晰的轮廓——爪牙、鳞片,甚至眼睛。
“高阶天魔开始往前顶了……”赵辰安心里一沉。
低阶天魔就是一坨混沌气息,没有实体,碰到火墙就化。
但高阶天魔不一样,它们有一定的智慧,能凝聚出物质化的躯体,抗火能力比低阶的强了不止一倍。
火墙的消耗在加速。
赵辰安又吞了一枚天品恢复丹药,药力化开,灵台中的循环稳了几分。
他默默算了一下自己储备的丹药数量,还够撑两天。
两天之后呢?
他没有去想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两天之后的事,不是他一个人能解决的。
战斗从夜晚打到后半夜,又从后半夜打到黎明前最黑的那一阵。
火墙在这段时间里被冲击了不下四十次,每一次赵辰安都得全力催动十火循环去修补被撞薄的地方。
他能感觉到灵台深处那种隐隐的酸胀感,那是精神力接近极限的前兆。
就在他觉得今晚又得这么硬扛过去的时候,左翼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异动。
不是天魔的嘶吼。
是人声。
很轻,很碎,像一群人在压着嗓子商量什么。
然后,一股他从没在域外闻到过的气味,从左翼后方飘了过来。
甜的。
不是花香那种甜,是腐烂的果实在高温下发酵的那种甜。
闻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赵辰安的鼻子动了一下。
毒。
他站起来,朝左翼后方看去。
一队穿着暗绿色法袍的修士正在快速列阵。
他们人不多,大概三四十个,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铜炉,炉口冒着淡紫色的烟雾。
那些修士动作极其熟练,彼此之间的间距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的,很快就在火墙后方大约五十丈的位置,拉出了一道半弧形的阵线。
阵线中央,站着一个人。
许妃云。
她穿着万毒宗制式的暗绿法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连簪子都没插,就拿了根布条绑着。
手里没拿铜炉,而是捏着一枚碧绿色的玉令,正朝着两侧的毒阵修士打手势。
她的表情很专注,眼睛盯着壁垒外面那层翻涌的暗红色雾气,嘴唇紧抿,下巴微微扬着,是那种在判断时机的神态。
赵辰安没有出声。
他认出了这个阵型。万毒宗的“落瘴阵”,专门用来对付域外邪物的克制性战术阵法。
阵法一旦激活,会在指定区域内形成一层肉眼不可见的毒雾屏障。
任何穿过屏障的天魔气息,都会被毒雾中蕴含的特殊毒素侵蚀内核,从内部开始溃散。
等于是在他的火墙后面,又加了一道保险。
许妃云手中的玉令亮了一下。
“起阵。”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一个毒阵修士都听到了。
三四十只铜炉同时喷出浓稠的淡紫色烟雾,烟雾在空中迅速连成一片,然后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似的,猛地沉了下来,铺在火墙后方的地面上,薄薄的一层,几乎看不见。
赵辰安的感知扫过那层毒雾。
好东西。毒素的烈度经过精确调配,只对天魔气息有效,对人和普通灵兽完全无害。
他收回视线。
许妃云还站在阵列中央,正低头跟身边一个年长的毒阵修士交代着什么,手指不时朝几个方向点一下。
她的神态从容,动作利落,跟他印象中那个活泼好奇、问东问西的姑娘,完全是两个人。
赵辰安没有过去跟她说话。
她在忙,他也在忙。战场上不是叙旧的地方。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将心神再次沉入灵台。
十团火焰的循环重新全力运转。
火墙的光芒在夜色中明亮了几分,把壁垒外面那些蠢蠢欲动的天魔气息,又逼退了几分。
身后,毒雾无声地铺展着。
两翼,李青鸾的骑兵还在清剿。
天色开始蒙蒙亮了。
第三天清晨,昆仑剑神和瑶池仙母抵达边境。
两人看了一眼战场局势后没有多话,直接出手。
剑光从高空劈下,比光还快那么一点,直接将壁垒裂缝前方数百里的天魔群体斩成了齑粉。
暗红色的雾气像被一只巨手从中间撕开,两侧翻卷着退了回去,露出了裂缝后面那片更深沉的黑暗。
紧跟着,一道柔和的金光从天边铺了下来。
瑶池仙母没有现身,至少赵辰安没看到她的人影。
但那道金光覆盖了整条边境线,暖洋洋的,像被太阳晒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灵台中十团火焰的循环速度加快了两成,不是被外力催动,而是金光在帮他清除连续作战积累的精神疲劳。
周围那些累得快趴下的昆仑宗弟子,一个个原本灰败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转了起来。
李青鸾那边的骑兵也是,刚才还歪在马背上喘粗气的,现在又坐直了身子。
赵辰安吐掉嘴里丹药的残渣,站起来。
有这两位在,正面防线短时间内不会崩。
他可以把火墙撤了,让灵台歇一歇。
他抬手一收,那道维持了将近三天的赤金色火墙轰然消散。
没有了火墙的遮挡,壁垒外面的裂缝直接暴露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那是一道大约三十丈宽、上百丈长的暗红色裂口,悬浮在世界壁垒的外侧,像一只半睁的竖瞳。
裂口的边缘还在缓慢地吞吐着浓稠的天魔气息,一张一合,节奏稳定得让人发毛。
赵辰安盯着那东西看了两息,转身朝后方走去。
李青鸾和许妃云都在后方的临时指挥点。
说是指挥点,其实就是一块稍微平整点的高地,上面插了面旗,旁边摆了几个装丹药的箱子。
李青鸾坐在一匹战马旁边,银甲上全是黑色的天魔血渍,干了以后像一层锈。
她正在用一块破布擦长枪的枪头,看到赵辰安过来,抬了下眼皮。
“战线暂时稳住了。”
她说,语气跟汇报军情一样干脆:“但裂缝本身还没有闭合,只要它还开着,天魔就会源源不断地往外冒。昆仑剑神那一剑只是清了存量,不解决根本问题。”
赵辰安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许妃云。
许妃云蹲在一堆铜炉旁边,正往炉子里添什么粉末状的东西。
她的暗绿法袍下摆沾满了泥,头发从布条里散出来好几缕,一看就是这几天没怎么休息。
“毒阵的消耗太大了。”
她抬起头,脸上倒是没什么疲态,就是眼睛下面有点青:“那些高阶天魔的躯体越来越凝实,毒素渗透的速度跟不上它们再生的速度。按现在的药材储备,最多再撑两天。”
“两天够了。”赵辰安说。
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赵辰安没有解释。
他转过身,朝着裂缝的方向走了回去。
他没有站在安全距离之外观察,而是一路走到了裂缝正前方,距离那只暗红色的“竖瞳”不到五十丈的位置。
昆仑剑神的剑气还残留在附近的虚空里,让这片区域的天魔气息浓度低了很多。
赵辰安抬起头,仰视着那道巨大的裂口。
近距离看,这东西比远处看着更让人不舒服。
裂缝的边缘不是平整的切口,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边缘处的世界壁垒碎片还在缓慢地剥落,像干裂的泥皮。
他闭上眼,灵台中十团火焰同时运转。
他不是在攻击,也不是在防御,而是在用十团同源之火的感应能力,去“看”裂缝背后的东西。
感应穿过裂缝的边缘,钻进了另一侧的虚空。
那一瞬间,赵辰安的脑子里涌入了大量的信息。
裂缝背后不是普通的域外虚空。
它连接着一片高度紊乱的区域,灵力的流向完全是混乱的,像一锅被搅烂的粥。
天魔气息在这片紊乱中不断滋生,然后顺着裂缝往外涌——裂缝就是这锅粥的泄压阀。
他还感应到了更深处的东西。
那片紊乱区域的核心,有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熟悉的波动。
那波动的频率,和他取走第十团火时感受到的震动源,一模一样。
赵辰安猛地睁开眼。
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这道裂缝不是天魔自己撕开的,是他取走第十团火时引发的连锁反应,在域外虚空制造了一片紊乱区域,紊乱区域的压力又将世界壁垒的薄弱处挤出了一道口子。
从外面封堵没有用。
就算昆仑剑神再劈一万剑,把裂缝外面的天魔清得一干二净,只要背后那片紊乱区域还在,裂缝就会不断被撑开,天魔就会不断涌出来。
得从里面堵。
赵辰安转过身。
昆仑剑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十丈处。
老人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道袍,手里拎着一柄看不出什么材质的古剑,长须随风飘动,表情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不太紧急的小事。
“裂缝可以从外部强行压合。”
赵辰安开口,没有绕弯子:“但压合只是治标。裂缝后面连着一片域外虚空的紊乱区域,那才是天魔的源头。需要有人进去,从另一侧把紊乱的灵力节点封住,裂缝才会自行闭合。”
昆仑剑神看着他,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了片刻。
“你打算去。”
不是问句。
“是。”赵辰安说。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很平静。
不是故作镇定那种平静,是已经想清楚了的平静。
这道裂缝是他引出来的,别人进去不一定能找到紊乱的核心节点,但他有十团同源之火的感应,能精准定位。
昆仑剑神沉默了几息。
“裂缝后面是域外虚空。”
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自己小心。”
赵辰安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