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承轩准时来了。
他还带了一个灰布包袱，里面装着新飞升者的头一个月基础口粮——三袋灵米，一小罐灵盐，几块晒干的灵兽肉。以及两枚青色玉简。
“引灵诀。“陆承轩把玉简递给师妃暄和商秀珣，“最基础的上界修行法门。贴在眉心，以神念读取。记住——先别急着练，找安静的地方，由江道友护法之后再试。“
师妃暄接过玉简，翻过来看了看。玉简只有两指宽，薄得像一片柳叶，表面有一层淡淡的灵光流转。在人间时她见过不少内功心法的记载方式——帛书、石刻、口诀、甚至是壁画传功。但将功法直接封印在玉石中以神念传递的手段，她还是第一次见。
“神念读取是什么感觉？“她问。
陆承轩想了想：“不太好形容。就像有人直接把一段记忆塞进你脑子里。刚开始会有些眩晕，适应就好了。“
新客司的灰衣老者昨日已经把赊取引灵诀的事登记在案——两份基础引灵诀，等江寒有了灵石再补还。这是新飞升破碎者的身份额度，不算是欠债，但也需要在一个月内还清，否则会影响后续功勋积累。
江寒没有陪二女去新客司，而是留在了东山。
他已经有了引灵诀——作为破碎者，他在登记时就获得了一份。只是当时心思全在石青璇身上，没来得及细看。现在他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把玉简贴在眉心。
一股信息流涌入脑海。
引灵诀，全称《上界引灵基础法诀》，据玉简中的前言记载，是人族先贤数万年前根据上界天地规则推演出的通用入门功法。原理很简单：以自身丹田为引，打开周身灵窍，将天地间的灵气导入经脉，经周天运转后化为灵力储存于丹田之中。
玉简中还附带了一幅人体灵窍图谱——上界人体与下界不同，随着天地灵气长期浸润，周身会自然开启二十四处灵窍。每一处灵窍对应一种灵气属性，打开的灵窍越多，引灵的范围和效率越大。
但引灵诀只能打开最基本的六处灵窍。
江寒睁开眼睛。他把玉简在指间转了两圈，没有立刻修炼。他在回想方才神念中读到的功法结构——引灵诀的灵窍打开方式似乎有些不对劲。那六处灵窍的位置没问题，但灵气运转的路径选的是最短、最直接的“直灌式“，像用一根管子把天地灵气硬塞进丹田。
在人间修行时，任何上乘内功都不会选择直灌——那是走火入魔的捷径。真正的功法会引导真气先经过全身经脉循环，让身体各部位都参与炼化过程，这样虽然慢，但安全且根基扎实。而引灵诀把这一步省略了。
它不是不会做。
而是故意不做。
江寒收起玉简时，师妃暄和商秀珣也回来了。师妃暄办完了登记手续，手里拿着属于自己的身份青牌。商秀珣则提着一捆从外围灵田换来的干柴和一把旧锄头——她打算在院子旁边的空地上开一小块菜地。
“先试引灵诀。“江寒道。
下午，三人关好院门。江寒在正屋中央盘膝坐下，以万物生气场护住整个院落。师妃暄和商秀珣各坐一侧，将引灵诀玉简贴在眉心。
玉简亮起微光。
片刻后，二女同时身子一震。师妃暄眉头微蹙，但很快稳住了呼吸。商秀珣反应更大——她闷哼了一声，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像是在承受某种看不见的压力。
“别急。慢慢来。“江寒的声音不高，但穿过她们的识海时像一道温流，帮她们稳住了翻涌的心神。
师妃暄先睁开眼。她的悟性本就极高，慈航剑典又是佛道合流的上乘武学，与引灵诀的入门部分有几分相似之处。她很快理解了引灵诀的基本原理——以丹田为引，以周身灵窍为门，将天地灵气引入经脉。她试着运转了一遍。
上界的灵气应召而来。
但就在第一缕灵气钻入体内的一瞬，师妃暄脸色变了。那灵气不像人间的真气那般温和驯服，倒像是一把细碎的针，刺进经脉后胡乱冲撞。她以剑心映天去安抚那些灵气，可越是安抚，灵气越是暴躁，像被挑动了什么看不见的弦。
“不对劲。“她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经脉隐隐鼓起，皮肤下有一条淡青色的线在微微跳动——那是刚才引入的那一缕灵气，还没被炼化，却在经脉里乱蹿。“这里的灵气，太躁了。“
商秀珣的情况更差。
她根基本就最弱，在破界隧道中又损耗了大量元气。引灵诀运转时，她只引了三缕灵气入体，便感到经脉像被火烧——那些灵气钻进她体内后根本不受控制，到处乱冲。她咬着牙强行压制，脸色却越来越白。
江寒一步跨到她身后，掌心贴在她背心上。万物生化作一股温和柔韧的气息注入商秀珣体内，将那些乱窜的灵气一一收拢，缓缓导出。
“先停。“他道。
商秀珣睁开眼，嘴唇有些发白，但眼神很倔。她没有抱怨，也没有说自己不行，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引灵诀就是这个样子？所有人的引灵诀都是这个样子？“
江寒没有回答她，而是看向师妃暄：“你用剑心仔细看看，引灵诀在你经脉里留下的痕迹。“
师妃暄闭目内观。片刻后她眉头一紧：“灵气入体后，有一部分被经脉壁吸收了。不是正常的吸收，是被强行抽进去的。那些被吸收的灵气在经脉壁里凝成极小的结晶，把经脉变得更硬、更脆。“
“除了灵气，还有什么被抽走了？“江寒又问。
师妃暄沉默了一会儿，脸色更沉了。
“精血。每一轮引灵，都有极细微的精血被灵气裹挟着带出体外。量很小，小到修炼者自己根本察觉不到。但如果长期修炼——“
“就会折寿。“江寒替她把话说完。
商秀珣脸色也沉了下来。她虽然功力最浅，但不傻。“也就是说，上界给人的入门功法，是一套慢性自杀的东西？“
“新客司的灰衣老头说引灵诀不贵，通常做几日任务就能换到。他说的可能是真的。“江寒把玩着手中的玉简，“但给的东西好不好用，就不是价钱的问题了。“
这不是价格问题，是设计问题。引灵诀是被人故意“修剪“过——保留了引灵的基本功能，但剔除了所有的安全机制，甚至夹带了吸取精血的暗门。这不是疏忽，是设计者一开始就想要的。
但他现在还不能确定这是谁设计的。是上古时代神魔两族对人族的压制手段？还是人族内部某些人在功法中做了手脚？亦或是这套引灵诀在流传过程中被篡改过？
不管是哪种可能，引灵诀有问题这件事，他得先弄明白。
“在弄清楚之前，你们不要再练这东西。“江寒把两枚引灵诀玉简收起来，“我去找找别的办法。“
当天晚上，江寒在院中的枣树下坐着，把自己那份引灵诀的神念内容反复回溯了好几遍。他越看越觉得这套功法里藏着不止一个问题。除了直灌式引灵和暗中抽取精血之外，引灵诀的灵窍图谱也有猫腻——六处灵窍的标注位置没问题，但每一处灵窍都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副窍“被刻意忽略了。
那些副窍如果被打通，引灵效率至少翻三倍，而且灵气会先经过经脉过滤再入丹田，安全得多。但它把副窍的存在完全抹掉了。这说明有人仔细研究过人体灵窍的完整结构，然后有选择地删掉了一半。
这不是残缺，是阉割。
江寒对着月光把玉简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玉简的材质是普通灵玉，不值几个钱，但里面的功法结构却透着一种很深的恶意——它足够让人在上界活下去，却也足以把人永远锁死在散修境，然后用几十上百年的时间慢慢消耗掉修炼者的寿元根基。
等到寿元耗尽的那一天，一个散修境的人族修士还有什么价值？无非是多了一具尸体，多了一块黯淡的功德碑名字。
商秀珣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我在想一件事。“她望着远处轩辕城的灯光，“那个灰衣老头给我们引灵诀的时候，知不知道这功法有问题？“
江寒道：“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他是底层办事的人，功法不是他编的。但他说过一句——''别急着练，找安静地方护法''。这句话或许不只是在提醒安全。“
“也有可能是在提醒功法本身。“商秀珣接道。
两人都没再说话。
夜里山风吹过时，那棵半枯的枣树又掉了两片蔫蔫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