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寒的手按上飞剑剑身时,万物生立刻给出了反馈。
这把飞剑中的魔气总量并不大,比起魔蝎体内那些狂暴躁乱的深渊魔力,附着在剑上的魔气更像一小撮经过了精密加工的剧毒。量少,但纯度高得惊人。金仙级魔将的魔气已经超出了“能量”的范畴,进入了“法则碎片”的层面。魔气中的意志烙印不是随机残余,是刻意留下的一道杀意,那位魔将“魇”在毁掉这把剑的时候,并非为了摧毁一件武器,而是为了在剑上留下一个永远的证据。证明他杀死过这把剑的主人。
恶心。江寒在心里给了个评价。不是对魔气恶心,是对这种刻意把杀戮做成展览的行为恶心。
他以道心种魔大法的魔意作为入口。道心种魔本就是驾驭魔性的功法,在下界时它是控制魔种、转化魔气的最高法门之一,而魔气虽强、虽带着金仙级的法则碎片,它的本质仍然是“魔”的范畴。以魔制魔。他的魔门灵根在体内缓缓展开,魔意化作一道极细的丝线探入剑身。
魔族强者的意志烙印感应到了同类魔意的接近,它本能地没有排斥,它把江寒的魔意当成了同源的力量。这就给了江寒一个可乘之机。他以魔意为钩,以天魔体系武理为索,将那缕金仙魔气从剑身的灵力结构中一丝一丝地剥离出来。整个过程需要极度的精细,金仙魔气的侵蚀触须已经和剑身材质融为一体,稍有不慎就会连着剑体一起撕碎。
欧冶子在旁边看着。手里的烟斗都忘了点。
被剥离出来的魔气顺着江寒的魔意导引入体内。入体后的魔气立刻开始发作,它尝到了陌生的宿主,开始疯狂侵染周围的经脉。金仙级的魔气甚至在尝试反向控制江寒的魔门灵根。这股魔气里头藏着魇的一缕意识碎片,不是完整的意识,而是一个片段的记忆。江寒在那一瞬间看到了一个画面。
一个深夜里的小镇。镇上有灯,有炊烟,有孩子的哭声。然后一道漆黑的影子从天而降。影子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因为在它落下之前,小镇一半的房屋已经化为了齑粉。黑影中显出一个人的轮廓,或者说,一个曾经是人的东西。他的眼睛是纯粹的猩红色,嘴角带着一种享受的笑容。他的身后,黑渊裂隙张开了一道通向虚无的门。
画面到此中断。魔气中的意识碎片被道心种魔的魔意搅碎了。搅碎的过程比处理怨灵的执念更费力,魇的魔气顽固得像一根被打进水泥地里的铁钉。江寒用自己的魔门灵根作为磨盘,把魔气中的意志碎片一层一层磨掉,再以如来神掌的佛光净化魔气中残余的恶意,最后将纯净的灵力送入了万物生的循环系统。
一炷香后,飞剑剑身上的黑斑开始消退。最先变亮的是剑尖,那一点的魔气最薄,被最先抽离。然后是剑身中段,最后是剑柄附近魔气最为顽固的几处深沉黑斑。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最后一缕魔气被抽离剑身,飞剑恢复了它原本的颜色。
不是亮银色,不是淡金色,是温润的青。像苔藓的颜色,也像春天第一场雨后山岩上浮出的那层薄薄的青色。
剑身上原本缠绕的魔气被彻底清除,而剑体深处的另一股力量也在魔气清除后浮现了出来,那是一个残留在剑中的魂魄残念。极淡,像一张被水浸透了又晒干的纸,只剩最后几道淡淡的笔迹。
那缕残念没有话说。它只是在剑身恢复清明后轻轻颤了一下,像一个人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推开了压在身上几十年的石板。然后它散了。
江寒收回了手。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这是他第一次在上界对抗金仙级别的意志碎片,虽然只是一道残留了三十年的意识片段,但给他的压力不下于独自对付一头地仙魔物。他的魔门灵根在抽取过程中被魇的魔气反噬出了一道细微的裂口,此刻正在万物生的循环运转中慢慢修补。
欧冶子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他已经忘了点烟。
“你把金仙魔气抽走了?”他拿起飞剑对着光看。剑身上最后一丝黑斑正在缓缓消散,青色的剑芒在日光下流动着澄澈的光泽。“常规净化需要半年以上,魔气侵蚀到这个程度的法器,通常需要三位炼器师轮流以净化炉炼化,一炉一炉磨半年才能把魔气磨干净。你用了一炷香。”
他放下剑走到江寒面前,把老眼凑到近处看了江寒眼白中的血丝、额头的汗、还有正在平复中的呼吸节奏。
“经脉受伤了?把手伸出来。”
江寒伸手。欧冶子捏住他的脉门探了片刻,然后松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沉思。
“魔门灵根有细微裂伤,现在正在自行愈合。体内的灵力在对抗金仙魔气后仍有盈余,说明你的功法在对抗中还能从魔气中抽取有效能量。你的功法和魔族本质上用的是同一个入口,道心与魔性。能在魔气的侵蚀入口站稳不坠,说明你的魔道根基非常扎实。但是,你刚才把那缕金仙魔气里的意识碎片碾碎的时候,用的是佛光?”
“如来神掌的净世佛光。”
欧冶子沉默了片刻。他重新叼起烟斗,这次点上了。烟雾在作坊的灵灯下缓缓升腾,被热气扭曲成各种不规则的形状。
“佛、魔、道,你的功法里至少融了这三道。能同时运转对立属性功法,在上界非常罕见。多数人终其一生只能修一道,能两条路同时走已经是天才。”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江寒一眼,“不过我也见过另外一些人,他们把佛和魔的路一起走过。那些人后来的下场都不太好。”
江寒没有接话。他知道欧冶子是在提点他。
欧冶子把他引来器阁,本来只是想帮忙净化一批被魔气污染的炼器材料。但看到江寒对这把飞剑的处理过程之后,他改了主意。他把作坊的门关上,从锻台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只铜盒,铜盒里是十几件被魔气侵蚀程度深浅不一的法器。剑、甲、盾、符、还有两件用途不明的残损阵器。
“这些都是近两年从边境回收的受损法器。常规净化最快也要半年,有些甚至要重新融掉炼新器。你帮我把这些都净化了,条件你开。”
江寒看了看那堆法器。十几件,魔气侵蚀程度深浅不一,加起来大概要花他一两个时辰。其中有一件品阶明显更高,不是地级法器,是一面曾经达到过天级的灵盾,盾面上的阵纹被魔气彻底覆盖了但底层的锻纹仍然可以辨认出来,是一面经历了至少两任主人的老兵盾。
“价格按每件十枚中品灵石算,”江寒道,“另外我之前在任务殿看到基础灵脉图的兑换价,你们器阁有没有更详尽的版本?”
欧冶子笑了一声:“你倒是会讨价。灵脉图我这里有,不是任务殿那种公开版本,是炼器师勘探地下矿脉时用的精细版。你是想要找什么地方?”
“东山附近的浅层灵脉分布,”江寒说,“我想在不影响灵田灌溉的前提下,找一处灵力浓度更高的修炼点。”
欧冶子从书架上翻出一枚玉简丢给他:“东山山脉的浅层灵脉分支图。有三处灵力浓度高于平均的区域,灵田灌溉都不受影响。不过我提醒你,其中一处靠近一个老地方,当地人叫‘枯骨洞’,洞里有残余的荒古气息,散修境不太适合靠近。”
江寒接过玉简。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您刚才说此剑的主人是您的老友,他的魂魄残念附在剑上三十年,等到了被净化。您本来打算净化成功后怎么处理这把剑?”
欧冶子叼着烟斗走到锻台前。他把那把青色的飞剑放在锻台上,剑尖朝北,那是西线小镇的方向。
“送它回去给他女儿。他女儿如今在东山灵田种星纹草。当年他才飞升时,也和你一样住在东山。后来他去边境巡逻,再也没有回来。”他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磕了磕,“你替他清了魔气散了残念,这把剑就算回家了。这十几件法器加这把剑的净化费一共两百灵石,外加工勋记录上多记一笔丙等创新贡献。你这手抽取魔气的手法,我待会儿帮你写成一份简单的技术备注存到器阁档案里。以后器阁有类似的活都优先找你。”
“丙等创新贡献?”
“功勋的其中一种加分项。不是战场功勋,是技术改良贡献。你的万物生能替代六个月的高炉净化,这是直接提高了人族的法器修复效率,本质上是提升了人族的战争潜力。”欧冶子顿了顿,“不过你得记住,技术贡献的功勋是双刃剑。器阁档案是半公开的。你帮器阁写得越好,越容易暴露你能抽取魔气这件事。要不要记录你自己决定。”
江寒思考了一息:“记录。只写抽取浊气相关的技术应用,不涉及魔气。”
欧冶子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江寒为什么保留。在轩辕界活得久的人都明白,有时候保留是为了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