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它去了哪里，连我也不清楚它的下落。或许，它至今仍隐匿在某个角落，冷眼旁观着这个世界的兴衰更替。”
洛加里斯凝神听着，将这条线索默归档进脑海深处那座庞大的信息库里。
他没有再追问。有些谜题，急不来。
安妮像是不愿在这个略显沉重的话题上多做停留，她轻轻舒展了一下身躯，浅紫色的眼眸重新焕发出那种猫一般的、寻找玩具的光彩。
她环顾了一圈房间，目光在角落里仍旧惊魂未定的莉丝和病床上抽搭的伊欧文身上掠过，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她伸了个懒腰，小巧的鼻翼微皱起，活脱一只没找到玩具的小猫，“你那个很有趣的小修女呢？今天怎么一直没见到她跑哪儿去了？”
她口中的“小修女”，自然是露西娅。安妮对那种试图用凡人智慧去撬动神明领域的“渎神”研究，抱有近乎痴迷的兴趣。
在她看来，看一个凡人执着地想要绕开信仰直接引动神力，这份胆大妄为的趣味，可比看伊欧文写那些狗血话本有意思多了。
“露西娅请假了。”洛加里斯的记忆体分身平静地回答。他随手一抬，调出一面淡蓝色的人员动态光幕，上面的信息条理分明，简洁清晰。
“她前几日收到了一封来自王都的信件，寄信人是她过去在教廷时的一位恩师。”他的指尖在光幕上轻点了一下，“我准了她的假，让她回去见上一面。”
“教廷？”
安妮那双浅紫色的眼眸危险地眯了一下，“你不怕圣教廷那些家伙来找事？”
“我当然留了一些后手。”洛加里斯淡淡道，语气波澜不惊，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安妮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
……
阿斯特利亚王都，金狮大街。
这里是整个王国最繁华的地段之一，任何一栋建筑都价值万金。
而在其中最顶级的“星语者”酒店，一间被魔法结界完全封锁的豪华包间内，露西娅正坐立不安。
露西娅正坐立不安。
她换下了一贯的朴素修女袍，穿上一身由女王亲赐的得体便装。布料是最近精灵王庭那边送来的“月光纱”，触感柔软如流云，在光下泛着清冷温润的微光。
艾丝美拉达队长送来时曾半开玩笑地说，这一小块料子就价值十枚金狮币。
可此刻，这身昂贵的衣物穿在她身上，非但没有带来半分舒适，反而像一层不属于自己的外壳，让她浑身紧绷。
她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衣角，一遍遍抚平裙摆上本就不存在的褶皱。
马上要见到普罗佐洛夫老师了。
自从那件“渎神”的论文事件后，她就被老师亲手打断腿，逐出教区，发配到了白港那个破烂教堂。
自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她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他。
是该怨恨他当年的绝情？还是该感谢他……让她“活”了下来，甚至阴差阳错地遇到了亲王殿下，从而走上了一条从未想象过的道路？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一位看上去六十岁上下的老者，身形挺拔，脊背笔直，没有半分这个年纪该有的佝偻老态。
一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乱，根分明，配上那身裁剪合体、用料考究的昂贵礼服，让他看上去不像个常年与神祇打交道的主教，倒像是一位即将赴宴的老牌贵族。
他脸上挂着温和从容的笑意，眼神清澈见底。进门时，他还侧过身，对替他拉门的年轻女服务生礼貌地脱帽致意，那一连串优雅的动作惹得小姑娘脸颊飞红，慌忙低头退了出去。
可在看清包间里坐着的、那个紧张到快要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棕发女孩时，老者停住脚步，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垮下来，像是心里的一块石头在这一刻悄然落地。
“露西娅……我的孩子。”
普罗佐洛夫主教的声音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踏实。
他大步走上前，在她面前站定，目光仔细地从她的发梢扫到脚尖，确认她四肢健全、气色尚好，眼底那根紧绷了不知多久的弦，这才彻底松了下来。
“你还活着。”他低声说，语气里没有半分质疑，只有沉甸甸的庆幸，“太好了，你还活着。”
露西娅愣住了。老师的反应，和她预想过的任何一种场面都对不上号。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站起来：“老师，您……”
“我去过白港了。”普罗佐洛夫抬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掌心的力道沉稳而克制。
他那双总是盛满睿智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后怕与释然交织的复杂情绪。
“你原先那座教堂，早就空了。我找遍了整个下城区的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角落，挨家挨户地打听，却连你的半点消息都问不到。”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几天，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最坏的结果——我以为，你早就被那群疯子，悄无声息地处决了。”
老者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强迫自己把那段惶不可终日的回忆压回心底。
“后来我才想起，当年逐你出教区前，我私下塞给你的那枚通讯水晶，我就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试着唤了一次。”
他的嘴角终于重新弯起一抹笑，这一次，笑意里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暖意，
“没想到，真的连上了。你真的还活着。”
普罗佐洛夫主教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告诉老师，这些日子，你都去了哪里？受了什么苦？”
面对恩师真切的关怀，露西娅心中最后一点隔阂也烟消云散。
可紧随其后涌上来的，却是一阵更深的心虚和尴尬。
这……该怎么解释啊？
说自己被亲王殿下一眼相中，带去了遥远的北境？
说自己现在正待在一个连名字都不能外传的绝密实验室里，从事着足以让整个圣教廷上下集体震怒、当场跳脚的“人造神术”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