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难得的是,魇少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过错。
第一次,他小看了那个镖人,所以派出的祭使全灭。
第二次,他仍旧轻视对方,所以魇枭和四百紫魇卫也折了进去。
这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已经让他付出了惨痛代价。
而现在,他没有继续犯第三次蠢。
哪怕是杀鸡用牛刀,只要能把那只鸡剁碎,那就是一把好刀。
魇婆婆拄着枯木杖,微微低头,沙哑道:“魇少此举,稳妥。”
魇少没有接话。
他只是抬头,看向更天都外阴沉沉的天色,眼中寒光一点点凝聚。
“本少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什么来路,敢坏我的天路……那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而一旁的更玥,在听到魇少要从诡魇族请出两位半步天人时,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刚刚燃起的那一点希望,像是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
半步天人,那已经不是天象境能硬抗的存在。
他们已触摸到天地权柄,举手投足之间,便能碾碎山川灵脉,镇压一族气运。
陈观再强,也只是天象境吧?
就算他能杀魇枭,能灭四百紫魇卫,可若是面对两位半步天人呢?
他还能挡得住吗?
更玥握着短匕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掌心被匕柄硌得生疼。
这下……该怎么办?
魇少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静立在一旁的更娘,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自信而邪魅的笑容。
“更娘,再差一日,我夫妻二人,便可一同成就天人之位。”
更娘没有立刻回应,目光先是在一旁边的魇婆婆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才抬眸看向魇少,声音依旧冷得听不出起伏。
“魇族大梦一生的力量,恐怕还差一点,你还需再派些人手,确保这千万人明日之前,全部自行汇聚到更天都中。”
“这个好办。”
魇少点了点头,当即转身,冲着身后一名属下吩咐道。
“回去调人,补足大梦一生,明日之前,我要所有祭品,一个不少地站在祭台上。”
“是!”
那名属下不敢耽搁,立刻躬身告退,化作一道紫影掠出宫殿。
所谓大梦一生,便是诡魇族用来控制心神的秘法。
让人闭眼入梦,让梦牵着脚走。
那些更天族人之所以像木偶一样,自行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更天都,靠的就是这门秘法。
只是想要同时操控千万族人,绝非一两名诡魇族能做到。
好在魇少为这一天,已经准备了太久。
人手,阵眼,祭器,梦引,该备的早已备齐。
而一旁的更玥,此刻脸上的哀色却怎么也压不住。
她好不容易才从陈观身上看出一丝变数,可转眼之间,魇少又请来两位半步天人,把那点刚冒头的希望,狠狠按进了泥里。
难道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不对。”
更玥心头猛地一颤。
她再一次想起陈观之前对她说过的话——火藏在灰里,只会被灰闷死。
想活,就得烧起来,她不能就这么等着。
必须做点什么。
想到这里,更玥眼中的杀意再也压不住,猛地抬头,看向更娘。
更娘似有所觉,眉头再次轻轻蹙了一下。
可她依旧没有搭理更玥。
那双如星河般的眸子,始终落在魇少身上,只是眼底深处,似乎多了一抹极淡的幽光。
那光一闪即逝,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然而就在此时,魇婆婆忽然开口道:“魇少,老身有一计能确保此次‘天祭’万无一失!”
“哦?!”魇少当即看了过来。
……
与此同时。
陈观这边的速度,终于快了起来。
只因为自从他铲除了魇枭和那四百余名紫魇卫之后,后面的路上,便再也没有遇到一个祭坛。
没有那些拦路的家伙,以狮兽的脚力日行千里都不算什么难事。
此刻,他们距离更天都,已经不足三百里。
只是三更这个家伙始终不放心,每路过一座城,一个村子,他都要钻进去看一眼。
可越看,他的脸色越难看。
没有祭坛。
也没有尸体。
可同样的,也找不到一个更天族人。
那些村子空荡荡。
锅还架在灶上,碗还摆在桌边,有些门口甚至还晾着没收的衣裳,被阴风一吹,像一排吊死的人影,晃得人心里发毛。
三更站在一处空村口,喉咙滚了滚,声音都有些发干。
“陈观哥,我们已经连过三十村了。我这些族人,全都消失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观瞥了他一眼,眉头难得地拧了起来。
他原本以为,先前那些小祭台,便是魇少用来凝聚什么天位的手段,可这一路走来,十村九空。
不。
是十村全空。
这让他意识到,魇少想靠献祭获得天位这件事,恐怕根本不是他先前想的那么简单。
也正是这个“不简单”,搞得陈观已经整整一天没开张了。
一路空村,一路空城,别说诡魇族,连个贪戾祟的影子都没瞧见。
这让他心里多少有点不痛快。
很快,他便想到了一点。
那些小祭坛,恐怕根本不是最终的献祭之地,而只是为了某个更大的祭坛做准备。
至于那个更大的祭坛……
陈观抬起头,看向更天都的方向。
夜色尽头,一层阴冷的雾气压在天边,隔着老远,都能让人闻到一股潮湿、阴冷、像是陈年香灰混着血水泡出来的味道。
陈观眉梢一挑。
突然发现,自己这趟镖,好像要亏啊。
就在此时。
身旁三更的眸光猛地一亮,死死盯着前方路口跳动的几个黑影,猛地嗷了一嗓子。
“陈观哥!有人!”
这一嗓子,直接把陈观从思绪里拽了回来。
他抬头借着夜色看去,前方数百米外的岔路口,确实有几道身影,正一晃一晃地朝着更天都方向走着。
只不过,以陈观的眼力,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二人立刻催动狮兽上前。
走近了才发现,眼前是一户五口之家。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约莫六七岁的孩童,瘦瘦小小,脚上的布鞋磨破了边,露出半截冻得发青的脚趾。
孩子身后,是他的父母。
再往后,便是一位佝偻老头和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