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法则在她周身流转，哪怕是在这种常年冰封的北境，脚边的砖石缝隙里也硬生生催生出几朵洁白的百合。
她在肖恩面前蹲下。
翠绿的绿光包裹住肖恩残破的身躯。
在准法神级别的生命本源灌注下，错位的骨骼发出轻响，被强行接回原位。
翻卷的皮肉快速生出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原本折磨神经的痛感，被温润的暖意取代。
梅芙张开双臂，将肖恩揽进怀里。
“乖宝宝，真是担心死OO了。”
她的嗓音有着成熟女性特有的温热。
肖恩被按在那片惊人的柔软上，闻到了雨后森林与百合花混杂的清香。
刚才强开“苍蜣登阶”积攒的满身煞气，在这一抱中消散殆尽。
肖恩理直气壮地往里缩了缩，脸颊蹭着那块残留体温的布料。
“梅芙OO，谢谢你。”
“不管遇到什么麻烦，妈妈都在。”梅芙眯起金色的眸子，手掌一下下顺着肖恩沾满血迹的头发。
指尖溢出的魔力，将他体内残余的死气一点点拔除。
达莉亚提着世界树枝条制成的法杖靠近。
她看着满地尸骸的战场，又看了看霸占自己母亲怀抱的肖恩。
这位平时孤高纤细的精灵公主没有去争抢，只是伸出手，轻轻捏住梅芙的一截袖口。
“妈妈……”达莉亚出声。
梅芙空出左手，摸了摸达莉亚的绿色长发，笑容更甚：“我的达莉亚，也是一个乖孩子。”
城墙上出现了一幅和谐得找不出毛病的画卷。
精灵女王怀里揣着人类少爷，手边牵着亲生女儿，散发着无差别的博爱光辉。
雷诺远远看了一眼，嘀咕道：“这小子命真好，打完仗还有精灵女王哄。”
阿提克斯坐在地上包扎肩膀。
“你要是能硬扛荣耀骑士和死灵教宗，我也哄你。”
雷诺瞪他。
“滚。”
另一边，
达芙妮将月神大剑插进地上。
剑刃上的斗气余温将方圆两米的积雪烤化。
这位帝国十大骑士之一的强者，哪怕刚刚经历了一场威压对峙，连呼吸都没有乱。
艾薇跑上前，校服裙摆沾满泥浆，手臂上还有一道被缝合怪骨刺划出的血痕。
“妈妈，你不是在前线营地驻防吗？怎么来这儿了？”
达芙妮整理着护腕的皮带，视线落在远处的荒原上，根本不看女儿的脸。
“路过。”
艾薇仰起头，追着母亲的视线。
达芙妮干咳一声，挺直腰背端起长辈的架子：“我不来这儿，你们全得折在死人手里。军务在身，碰巧巡视北境边界。”
这套说辞漏洞百出。
从前线大营到这处防线相隔几百里，再怎么巡视也绕不到这儿。
艾薇没去拆穿，直接跨前一步，双臂环住那身透着寒气的银色重铠。
“我知道，妈妈一直在暗中保护我。”
达芙妮的身体当场发木，双手悬在半空，无处安放。
常年练剑生出的茧子摩挲着大剑的护手，过了好一阵，她才把手搭在女儿背上，笨拙地拍了两下。
达芙妮替她擦掉脸上的血。
达芙妮看了城墙上那团绿色光茧一眼。
“那个小疯子怎么还需要妈妈哄。”
艾薇笑了。
达芙妮也没忍住，低低笑了一下。
天上，浮空马车降下高度。
火系巨龙收拢双翼，稳稳停在城墙边缘。
鼻腔喷出的粗气在寒风中化作白雾，驱散了周围的严寒。
摄政女公爵萨布丽娜拾级而下，七名重铠骑士护卫在侧，将周遭所有潜在的威胁隔绝在外。
安娜贝尔迎上前。
往日在学院里的高傲姿态全无，眼眶微红。
作为优等生，她在刚才的实战中发现，书本上学到的魔法理论在绝对的数量和阶级压制面前，苍白得可笑。
萨布丽娜摘下深紫色的丝绒手套，双手捧起女儿的脸庞，拇指蹭掉那上面的血污。
“受委屈了。”
安娜贝尔摇头。
萨布丽娜踏着阶梯走到安娜贝尔面前。
她没有责备女儿，也没有问为什么会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
“疼吗？”
安娜贝尔摇头。
萨布丽娜拿出手帕，替她擦掉眼角的灰。
“想做什么就去做。妈妈和阿斯特雷亚家，都会站在你身后。”
安娜贝尔抬头。
她一直很骄傲。
在学院里，她是阿斯特雷亚家的大小姐，是魔法优等生，是很多人眼里不需要依靠谁的天才。
可在母亲面前，她仍旧是那个握着裙角，站在宴会厅门口等母亲回家的小女孩。
“放心吧，妈妈。”
她握住萨布丽娜的手。
“我会越来越强。欺负你的人，想欺负你的人，我都会处理掉。”
萨布丽娜没接话，眼角那颗泪痣在雪光中反光。
她定定地看了女儿许久，颔首首肯。
这位独自撑起大公家业的女人，最清楚在这片大陆上生存需要什么。
她只是点头。
“嗯。”
安娜贝尔鼻尖发酸，硬是忍住了。
七名铁翼骑士背过身，当作没看见。
火龙趴在一旁，打了个喷嚏，把两具亡灵残骸烧成灰。
负责清场的士兵吓了一跳，又不敢骂，只能默默绕路。
城墙角落。
诺亚和池田萌衣并排坐着。
两人身上都挂彩，一个披风破了，一个刀鞘裂了。
周围到处都是母女重逢的场面，温情得有些扎眼。
诺亚看了半天，叹气。
“你想妈妈了吗？”
池田萌衣沉默了会儿。
“我今天早上刚和妈妈一起吃完饭。”
诺亚点点头。
“那也挺想的吧。”
池田萌衣看着他。
“你没听懂？”
“听懂了。”
诺亚把断剑放在膝上，望着远处清理战场的士兵。
“我想我妈妈了。她是平民，现在也许还在摘棉花。她手上全是茧，冬天一裂口子，就用布缠起来继续干活。”
池田萌衣没接话。
诺亚笑了笑，笑得有些笨。
“以后我要让她住大房子。院子里种花，不用再看庄头脸色，也不用担心税官敲门。”
池田萌衣抱着刀。
“会有那天的。”
“当然。”
诺亚抬头看向肖恩那边。
“老师说过，平民想翻身，光靠热血不够。得有剑，有钱，还得有人愿意跟你一起拼。”
池田萌衣纠正他。
“他说的是，没资源就去抢敌人的，别抢自己人的。”
诺亚想了想。
“差不多一个意思。”
池田萌衣懒得理他。
不过她把水袋递了过去。
诺亚接过，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谢谢。”
“不客气。”
风雪停了。
灰云裂开缝，冬日的光照在战场上。
血、泥、残甲、断旗，全被照得清楚。
胜利从来不体面，只是活着的人还有资格喘气。
肖恩被梅芙治好了大半。
他从怀里抬头，看见远处几组母女重逢，心情复杂。
好。
很好。
主角团今天总算发挥了真正价值。
不是冲锋，不是开挂，不是喊友情万岁。
是把妈妈们全喊来了。
这才叫战略资源。
塞拉菲娜站在城墙下，正指挥瓦莱里乌斯家兵收拢伤员。
她抬头看见肖恩还赖在梅芙怀里，脸色不善。
“霍尔登少爷，你要是没死，就下来统计战损。”
肖恩装没听见。
梅芙还低头替他整理沾血的衣领。
“再休息一会儿。”
肖恩点头。
“OO说得对。”
塞拉菲娜冷笑。
“你倒是会找地方躲懒。”
肖恩探出头。
“塞拉菲娜老师，嫉妒使人衰老。”
“你再说一遍？”
“我说您今天真美，劳苦功高。”
梅芙笑出了声。
达莉亚也偏过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战场边缘。
没人注意的阴影里，一滩血迹贴着碎石蠕动。
它先是摊开，又往中间聚拢。
血线拉长，拼出人的轮廓。
没有骨头，没有衣服，只是勉强凝成一张脸。
那张脸看着城墙。
看着梅芙抱着肖恩，看着达芙妮抱着艾薇，看着萨布丽娜替安娜贝尔擦脸。
“多温馨啊。”
血人咧开嘴。
“好感动。”
“要是我也有妈妈就好了。”
他低低笑了几声，笑得断断续续。
“嘿嘿嘿嘿……”
他的视线最后停在肖恩身上。
“还真是又低估了你。”
“亡灵教廷都拿你没办法。翡翠女王当后盾，达芙妮给你撑腰，萨布丽娜也愿意下场。”
血人的笑意扩大。
“可你还能这样好运几次？”
笑声混在风雪里，没有惊动任何人。
没有五官的面孔转向肖恩休息的位置。
血人的手指点了点上方。
重新变回一滩粘稠的液体。
“等会，你可千万不要哭爹喊娘，崩溃的坐在地上哭啊……”
最后几滴血液顺着砖石缝隙渗入地底，再无半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