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蛋内部。


    这是一个完全隔绝的世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粘稠的液体,包裹着一切。


    两具身体悬浮其中,像是沉睡在母体中的胎儿。


    肖恩的身体已经完全重塑。


    被掏空的胸腹腔内,崭新的脏器在缓缓搏动,每一根血管都充满了活力,新生的脊椎支撑起强健的骨架。


    皮肤光洁如新,找不到一丝曾经战斗过的痕迹。


    达芙妮也一样。


    那些狰狞的伤口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细腻而富有弹性的肌肤。


    银色的长发舒展开,随着微弱的暗流轻轻飘荡。


    他们就像是造物主最完美的杰作,拥有着生命最原始的强韧与美感,却唯独缺少了灵魂的点缀。


    不知过了多久,肖恩的一根手指,无意识地蜷曲了一下。


    这个微小的动作,打破了长久以来的死寂。


    蛋液随之产生了一圈涟漪,轻轻推动着他的身体,在狭小的蛋壳空间内缓缓漂移。


    另一边,达芙妮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随后,她修长的小腿也因为神经的自发反应而轻轻绷直。


    两个原本静止的身体,在这无意识的动作中,一点一点地,向着彼此靠近。


    终于,一次轻微的碰撞发生了。


    肖恩的后背,贴上了达芙妮的肩膀。


    肌肤相触的瞬间,没有思想,没有情绪,只有最简单的感知。


    温热,柔软,光滑。


    这股陌生的触感,通过遍布全身的神经末梢,汇聚成最原始的信号,涌入那两片沉寂已久的大脑皮层。


    仿佛是启动某个古老程序的钥匙。


    下一刻,两双眼睛,同时睁开。


    那不是清醒的,属于人类的眼神。


    瞳孔里没有焦距,一片混沌,倒映不出任何东西。


    那是一种野兽刚刚苏醒时的眼神,空洞,迷茫,只剩下最底层的本能。


    他们的视线里,只有彼此。


    肖恩的手臂动了。


    不再是无意识的漂浮,而是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他的手掌落在了达芙妮光洁的后背上。


    他的手指很长,掌心很热。


    当那份温热隔着一层薄薄的蛋液,完整地印在背上时,达芙妮的身体猛地一颤,像受惊的猫一样,整个背脊都弓了起来。


    这不是抗拒,也不是躲闪。


    而是一种被唤醒的、来自生命最深处的应激反应。


    肖恩的手没有收回,反而五指收拢,将那片滑腻的肌肤牢牢抓住。


    他开始用力,将她拉向自己。


    达芙妮没有反抗。


    或者说,她的大脑根本无法处理“反抗”这个复杂的指令。


    她只是顺从着那股力量,也顺从着自己身体内部涌出的,同样无法理解的渴望,任由自己贴近那个陌生的热源。


    “唔……”


    一声介于呻吟和叹息之间的音节,从达芙妮的喉咙里溢出。


    声音在液体中变得模糊不清,化作一串细小的气泡,向上飘去。


    两个人的身体,终于在蛋壳的中央,紧紧地相拥在一起。


    没有语言,没有交流。


    蛋壳外面。


    希瓦娜正靠在一块巨石上假寐,金色的竖瞳半开半合。


    不远处的草地上,斯莫德正在追着一只彩色的蝴蝶,玩得不亦乐乎。


    忽然,希瓦娜睁开了眼睛。


    她转过头,看向山谷深处那颗巨大的龙蛋。


    龙蛋的表面,那些原本黯淡的金色纹路,此刻正由内而外地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而且,那颗重逾万钧,落地后就再也没动过的龙蛋,此刻竟然在极其轻微地……左右摇晃。


    “妈妈,蛋在动!”


    斯莫德也发现了异常,他停止了追逐蝴蝶,扇动着小翅膀飞到希瓦娜身边,指着龙蛋,奶声奶气地喊道。


    希瓦娜站起身,神情变得有些凝重。


    她走到龙蛋前,伸出手,想要触摸那发光的蛋壳。


    可她的指尖还未触及,一股灼人的热量就从蛋壳上传了过来,让她不得不缩回了手。


    “好烫……”斯莫德也感受到了那股热量,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希瓦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颗摇晃得越来越厉害,光芒也越来越盛的龙蛋。


    她预想过里面会很疯狂。


    但她没预料到,连蛋本身,都变得这么疯狂。


    一个月的时间再次过去。


    山谷里的日子平静得有些乏味。


    对于埃利诺来说,除了每天要面对一头会说话的龙和一条会飞的幼龙之外,生活和在乡下庄园里没什么区别。


    而那颗巨大的龙蛋,也从一开始让人心惊胆战的异动,变成了日常的一部分。


    它每天都会有规律地晃动那么几个时辰,幅度不大,很有节奏。


    到了后来,斯莫德甚至能踩着蛋壳晃动的节拍,在旁边跳他自创的龙族战舞。


    今天也是一样。


    山谷的空地上升着一堆篝火,上面烤着一只剥了皮的山兽,油脂滴落在火焰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希瓦娜面无表情地撕下一条烤得金黄的兽腿,动作优雅地吃着。


    埃利诺小口小口地喝着肉汤,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旁边那颗还在轻微晃动的龙蛋,脸颊上总会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只有斯莫德最没心没肺。


    “妈妈,蛋又在跳舞了。”他一边啃着比他脑袋还大的骨头,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他们今天跳得好用力。”


    希瓦娜眼皮都没抬一下。


    “食不言。”


    埃利诺的脸更红了,几乎要把头埋进面前的石锅里。


    一个月了,这种动静断断续续,她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尴尬,到现在的麻木。


    她努力告诉自己,那是在治疗,对,就是在治疗。


    可每当那蛋壳摇晃起来,还伴随着温度升高,她就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胡思乱想。


    肖恩将军……和达芙妮夫人……在里面……


    唉。


    就在这时,那一直很有节奏的晃动,突然停了。


    山谷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咦?”


    斯莫德停下了啃骨头的动作,歪着脑袋看向龙蛋。


    “不跳了?”


    他话音刚落。


    咔嚓。


    一声碎裂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响起。


    埃利诺和希瓦娜同时抬头,望向声音的源头。


    那颗巨大龙蛋光洁的表面上,出现了一道细密的裂痕。


    斯莫德丢掉骨头,扇着小翅膀飞了过去,好奇地绕着那道裂痕打转。


    “妈妈,蛋裂开了!”


    咔嚓……咔嚓……


    更多的裂痕以那一点为中心,迅速向四周蔓延,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很快,一块巴掌大的蛋壳“啪”的一声掉了下来,露出了里面一个黑漆漆的豁口。


    山谷里的三个人,或者说,一个人和两条龙,都屏住了呼吸。


    一只手,从那个豁口里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是新生的白皙,上面还沾着一些粘稠的蛋液。


    紧接着,是另一只手。


    两只手扒住豁口的边缘,用力一撑。


    一个男人,从蛋壳里站了起来。


    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每一寸肌肤都好像在发光,找不到任何瑕疵。


    被掏空的胸腹已经完好如初,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


    是肖恩。


    他站在那里,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还不太适应外界的光线。


    紧随其后,一头银色的长发从他身后的阴影中探出。


    达芙妮也站了起来。


    她同样身体也被重塑得完美无瑕,甚至比以前更增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魅力。


    她扶着肖恩的肩膀,眼神同样有些空洞,像是刚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山谷里一片死寂。


    斯莫德扇动翅膀的动作都停住了,小小的龙脸上写满了大大的困惑。


    “他们……怎么不穿衣服?”他奶声奶气地打破了沉默。


    埃利诺整张脸瞬间红得像要滴血。


    希瓦娜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金色的竖瞳只是平静地打量着那两具被龙蛋精华重塑的完美躯体。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肖恩。


    被阳光一照,又被冷风一吹,他脑子里那点残存的混沌瞬间被吹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身旁的达芙妮。


    然后,他看到了不远处抱着臂、一脸平静的希瓦娜,和埃利诺。


    操。


    大型社死现场。


    肖恩的脑子飞速运转。


    他现在应该做什么?是先找东西遮住自己,还是先遮住达芙妮?或者干脆假装失忆,大喊一声“我是谁,我在哪”?


    就在他脑内风暴的时候,身边的达芙妮也回过了神。


    这位前一秒还眼神迷茫的帝国女剑圣,在看清自己和肖恩的状态后,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茫然转为煞白,再从煞白转为一种混杂着羞愤和杀意的铁青。


    肖恩甚至感觉自己腰间的软肉被一股无形的气机锁定了。


    他毫不怀疑,如果现在达芙妮手里有剑,她会毫不犹豫地先一剑砍了自己,然后再自尽。


    就在这尴尬到凝固的气氛中,希瓦娜只是随意地一挥手。


    两件质地不明的黑色长袍凭空出现,轻飘飘地落在了肖恩和达芙妮的面前。


    “穿上。”


    肖恩如蒙大赦,飞快地抓起长袍套在身上。


    达芙妮的动作也很快,几乎是抢一般地将自己裹了进去,长袍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穿上衣服,总算有了点安全感。


    肖恩整理了一下长袍,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该死的沉默。


    比如感谢一下救命之恩,或者问问昏迷了多久。


    只有达芙妮满脸的错愕,她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内多了一道生命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