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下青石受龙气朝夕浸润,褪去原本灰白顽质,通体晕染淡金,
石肤之上天然龙纹隐现,蜿蜒流转,暗合天道。
冷云子遂离银杉灵林,
静坐台地边缘,辍止己身修为,凝神静观秦长生悟道脱变。
他慧眼细察,
惊觉秦长生吐纳之法已然蜕变。
不再是寻常修士均匀往复的一呼一吸,
反倒愈发沉缓幽深,数息方得一吐。
每一口浊气呼出,
皆凝而不散,化作寸许小白龙形,
盘旋身侧数匝,方才徐徐消融于虚空。
此乃道门无上胎息玄关!
是修士脱后天凡躯、返先天道体的必经至境。
冷云子修行数百载,遍历东海仙府藏经秘典,
仅于古卷残篇中见过胎息玄妙,平生从未亲见有人勘破此关。
第二日,寂然入定的秦长生,忽开法音,清越平和。
“冷云子。”
冷云子心神一动,起身趋近。
秦长生双目犹自垂阖,面如莹玉,气机沉眠渊渟,宛若寂坐千年的上古真仙。
冷云子初以为是入定中的呓语,正欲悄然退去,耳畔法音再传。
“我窥见了。”
“道友窥见何物?”冷云子沉声问道。
秦长生未即应答,良久,缓缓睁开双眸。
双目开阖之间,气象万千!
昔日眸中微漾的金纹尽数凝纯,化作两道澄澈金瞳,如两盏琉璃仙灯,照彻幽暗石殿。
金光温润似水,毫无凌厉逼人之意,反倒自带祥和道韵,令人望之心安神宁,杂念尽消。
“妙元真君所言先天大阵,我已洞悉其奥。”秦长生声含道韵,字字清澄。
冷云子心头巨震,目光骤凝:“阵在何处?”
秦长生抬手指向天幕星河。
冷云子循目望去,漫天星辰排布依旧,看似散漫无章,与平日别无二致。
他凝神细观良久,未见丝毫异状,正欲发问,忽察星河运转暗藏玄机,
诸天星子并非随波逐流,而是循无形规则缓缓挪移,如仙手弈棋,星为棋子,天为棋盘,步步暗合阵理。
“诸天星轨……竟是阵机!”冷云子喃喃惊叹,满目骇然。
“正是。”秦长生徐徐起身,周身氤氲龙气缓缓敛入丹田窍穴,唯有一双纯金仙瞳,未曾复归原色,依旧澄澈通明,
“此一紫云小界,本就是一座先天混元大阵。
脚下厚土为阵基,头顶苍天为阵幛,层峦群山为阵骨,花海灵林溪瀑烟岚,尽皆为阵络、阵血、阵息。”
“昔日妙元真君苦寻三载,未能尽解的紫云之巅,并非界中一隅之地,乃是此座先天大阵的中枢玄窍。
欲登巅悟道,勘破秘境,必先彻悟大阵运转周天,循轨而入,方得机缘。”
冷云子凝望着天幕流转的星阵,眉头深锁,肃然问道:“道友已然尽悟阵理?”
秦长生颔首,眸光澄澈通透:“尽数悟彻。”
他未曾细说悟阵之由。
此等先天道韵,本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无上玄机。
五日寂定,他神识超脱躯壳桎梏,与整座紫云小界相融归一。
山川脉动,草木荣枯,溪水流转,星河周天,万般物象皆入神识,化作己身感知。
他能清晰体察大阵的呼吸吐纳,天道心跳,运转岁月,循环无休。
漫天星辰非是凡星,乃是大阵观照诸天的灵目,
群山层峦非是凡土,乃是大阵支撑结界的骨相,
灵溪飞瀑非是凡水,乃是大阵流转生机的血脉。
万象皆阵,阵化万象,浑然一体,无分彼此。
妙元真君天资卓绝,苦修三载未能尽窥全豹,非是道心不坚,悟性不足,实是未具太古真龙龙脉。
此阵核心玄关,唯真龙龙气可引动、可契合,可勘破。
秦长生身负千年云龙道基,龙脉与大阵本源同源,一朝神识合界,万般阵秘便如画卷铺展,历历在目。
冷云子默然伫立良久,眸光复杂,百感交集。
“道友变了。”
秦长生侧目相视:“何处有变?”
“非是修为精进之变。”
冷云子轻轻摇头,叹道,“道友修为一日千里,固是惊世骇俗,然最异者,是周身气韵脱胎换骨。
昔日道友,如潜渊藏锋之剑,敛锐藏芒,虽不露声色,却仍有锋芒可察。
如今一身道气渊渟莫测,如万仞深潭,止水无波,不见底不见锋不见境,浑然若先天大道。”
秦长生淡然一笑,未置可否。
“不知道友如今道境,至何地步?”冷云子再问。
秦长生略作思忖,从容答道:“昔日我在道境门外徘徊摸索,今日悟道,不过跨得半步玄关。”
冷云子闻言苦笑着摇头,满心叹服:
“半步玄关?我遍历东海龙宫诸多大能耆老,数百载修为,所见修士无数,道友此刻渊淳气机,道基厚度,已然不输龙宫各位长老。
这般旷世修为,竟只说是半步入门?”
“大道迢迢,万境无涯。”
秦长生神色肃穆,字字恳切,“勘破此关,不过是登道之始。
真正无上大道,尚在千山万水之外。”
冷云子怅然轻叹,心生感慨:“我苦修四百余载,素来自诩进境神速、天资不弱。
自遇道友,方知世间天才,原有云泥之别。”
言罢,他倏然展颜,释然笑道:
“但我心无半分妒意。
道友修龙气大道,秉太古龙脉天资,我修血脉大道,承东海龙族本源。
你我道途殊异,本无高下可比,各有机缘,各守道心便好。”
秦长生颔首微笑,二人目光相接,惺惺相惜,尽在不言之中。
冷云子收了心中感慨,袖袍轻拂,周身东海龙气微微涌动,拱手正色道:“既道友彻悟先天大阵,此番紫云秘境机缘,便由道友主导便可。”
“如此最好。”
冷云子负手立在旁侧,望着运转不息的诸天星轨,眸色凝重:
“我早觉紫云秘境绝非寻常试炼之地,各派修士争相涌入,多半只窥皮毛,徒耗光阴。”
“世人皆逐巅上机缘,不知自身早已困于阵中。”秦长生金瞳微漾,
冷云子微微颔首:“那依道友之见,此番破阵入枢,需如何行事?我可助你稳住四方阵络,镇住外泄的阵煞。”
“不必劳烦。”秦长生道。
秦长生缓步行至瀑前,俯身掬一捧清冽灵泉,洗去面上入定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