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潜见这白鹿跪地磕头,满口讨饶,将手中混元白玉拂尘轻轻一拂,呵呵笑道:“你这孽障,倒也识得时务。贫道如今在这凡尘行走,正缺个代步的脚力。你既有这等向道之心,便来给贫道当个坐骑罢。”


    空山客听闻此言,连连将那鹿首磕在泥水之中,口中急急应声道:“多谢老爷慈悲!小的愿效犬马之劳,驮着老爷游山玩水,绝不敢有半点违逆!”


    言讫,便乖乖伏在地上,任由陶潜坐上鹿背。


    陶潜坐稳身形,将那桃木拐杖轻轻一指,道声:“起!”空山客四蹄腾空,化作一阵清风,不过须臾工夫,便回到了陶潜先前拔下头发变作的那茅草屋旁。


    陶潜翻身下鹿,推开半掩的柴扉,在院中石凳上端坐。


    空山客收了云头,温顺伏在一旁。陶潜缓缓言道:“贫道有意在此地开馆授业,教化世人。少说也得在此处待上个一百年的光阴。你且安生伏侍,待贫道做完这桩大事,便带你回山去。”


    空山客闻言,心下生疑,仰起头来问道:“老爷既要开坛讲法,莫不是要传授那等呼风唤雨、长生不老的仙家法术?若传这等妙法,为何不在咱们自家仙山洞府里挑些根器好的弟子,偏要在这荒山野岭,教导那些个肉眼凡胎的村夫?”


    陶潜摇了摇头,面容和蔼,缓声答道:“你这家伙,哪里晓得天地造化。贫道此番开馆,也非传授什么修仙了道的法术,乃是要传那纵横捭阖之二道。


    如今世间将有大乱,唯有教出几个经天纬地之才,方能解了这天下杀劫。你且牢记,自今日起,万不可在外人跟前显露你这精怪的本相,更不可口吐人言,只当个寻常吃草饮水的白鹿就好。若敢坏了贫道的谋划,定罚你再压五百年!”


    空山客唬得一缩脖子,连连点头应承:“老爷放心,小的明白!从今往后,小的便是个寻常的哑巴鹿,绝不惹是生非。”


    次日天色微明,杨春便起了身,将那一条肉干用荷叶包好,又带了些干粮清水,扎在一个粗布包袱里。


    他推开房门,走到里间,将自家儿子杨明从被窝里拎了起来。


    那小子年方七岁,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甚是灵动。


    被他老子从睡梦中扯醒,揉着眼打了个呵欠,迷迷糊糊问道:“爹,天都没亮,做甚么去?”


    杨春将孩子衣裳胡乱套上,拍了拍他脑袋道:“今日送你去拜先生,学那读书识字的本事。你且精神些,莫要丢了你老子的脸面。”


    杨明一听说拜先生,睡意顿消,两只眼睛登时放出光来,满面欢喜道:“当真?爹,那先生是个什么模样的人?凶不凶?会打板子不会?”


    杨春将包袱往肩上一搭,牵了儿子的手便往外走,口中答道:“那先生是个白胡子的老丈,瞧着面善得很,想来不会打你。你只管跟紧了我,少说话,多磕头,知道不知道?”


    杨明点了点头,又问:“爹,那先生的学馆在哪处?远不远?”


    杨春领着儿子出了柴门,顺着村路往云雾山方向行去。清晨的山风凉飕飕地吹来,路旁草叶上还挂着露珠。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山脚下。


    杨明仰头望着那郁郁葱葱的大山,累的气喘吁吁,又问:“爹,还要走多久?”


    杨春挠了挠头道:“你爹也不晓得。那老丈说了,顺着山路往里走便能到。只是……”


    他四下张望了一番,面露困惑,“这山里头我来过百十回了,从不曾见有什么像样的路。平日里进山砍柴,都是自家拿斧子劈开荆棘,硬趟出来的。山门更是没有,一般村里人也只在山外头转悠,不往深处去。”


    杨明歪着脑袋想了想,问道:“那咱们怎么走?”


    杨春正要开口,忽然脚下一顿。他定睛往左边看去,忽的一愣。


    只见那原本荆棘丛生、乱石堆叠的山脚处,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条平坦的青石小路来。


    那路面打扫得干干净净,两旁野花簇拥,蜿蜒向山中深处延伸而去。


    杨春在这山外头砍了几年柴火,从未见过这条路,心中顿时又惊又疑,暗自寻思:“我前日来时,此处分明是一片荒坡烂石,怎的一夜之间便冒出这么一条齐整山路来?莫不是我记错了?”


    杨明却不管这许多,挣开他爹的手,蹦跳跳便往那青石路上跑去,回头招呼道:“爹,快些走!定是这条路了!”


    杨春定了定神,心道:“罢了,应当是我记错了。”


    当下迈步跟上,父子二人顺着那山路慢慢往里走去。


    这山路虽蜿蜒曲折,脚下却甚是好走。两旁古木参天,山泉淙淙,鸟鸣声声,倒也不觉枯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林木渐疏,露出一片开阔的平地来。


    杨春抬眼望去,果然瞧见一座三间茅草屋舍立在平地之上。竹篱为墙,柴扉半掩,屋后还有几竿翠竹,清幽雅致。


    他心中大喜,拉着儿子快步走上前去。


    将走近院门,杨明忽然拽住他爹衣角,伸手一指,压低声音道:“爹,你看那是什么?”


    杨春顺着儿子手指方向望去,只见那院中一棵老槐树下,拴着一头通体雪白的大鹿。


    这鹿生得端的古怪,体形比寻常鹿大出一倍有余,浑身毛发洁白如雪,两只眼珠子碧幽幽地闪着光。


    最怪的是它头顶那对鹿角,枝桠交错间,竟结着几颗鲜红如火的圆果子,比那山里的朱柿还要红上几分,看着甚是扎眼。


    杨明瞪大了眼睛,满脸惊奇道:“爹!鹿角上怎么会长果子?我从没见过这等稀奇的鹿!”


    杨春也看得发愣,暗自咋舌道:“这白鹿生得好生怪异,莫不是那等山精野怪?”


    转念又想:“这山我也来过几百回,虽没深入,却也听旁人有什么精怪,莫不是什么果子咔在鹿角上了,便长成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