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再不是逼仄的酒吧大厅,变成了一片辽阔到望不见边际的山河。
青山绵延,层峦如黛,头顶的天空高远澄澈,有白云从山尖上慢慢飘过。
远处一条大江横贯东西,江面开阔,水波粼粼,两岸草木葱茏,飞鸟掠过林梢,一切鲜活得如同真实的天地。
可陶潜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脚下的青石板路,纹理过于规整,远山的色调,层次分明得像是一笔一笔晕染上去的,头顶那片天空虽然高远,却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绢帛质感。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全都是画出来的。
不是幻术,是真真切切用画笔创造出了一方独立的天地,里头有风,有水,有生灵,自成循环,几乎与真实世界无异。
陶潜抱着清静站在山道上,环顾四周,目光中露出少有的赞许之色。
“姜恋生,果真是个有本事的人。”
陶潜抱着清静沿青石板路往山中行去,山道两侧草木繁盛,枝叶间偶有飞鸟惊起,扑棱棱的掠过头顶。
清静趴在爷爷肩头,小脑袋左右转着,一会儿盯着路边一丛开的正艳的野花,一会儿又去瞧远处江面上跳出水的鱼,眼睛亮晶晶的。
没走多远,前方山道拐弯处传来脚步声,三个身穿黑袍的人从林子里转了出来,腰间各挂一块铁质令牌,手里提着长刀,正沿山路巡视。
领头那个生的尖嘴猴腮,一双三角眼左右扫着,猛然瞧见前头站着个白袍老人抱着个小女娃,顿时愣在了原地。
“站住!”
尖嘴的黑袍人大步上前,横刀拦路,上下打量陶潜,满脸警惕。
“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腰牌呢?”
身后两个黑袍人也立刻散开站位,一左一右堵住退路,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他们没见过这一老一少,对方的衣服也不是教会的款式。
陶潜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废话。
袖袍一挥,三个黑袍人脚下一空,身体腾的拔起,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整个人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卷进了陶潜宽大的袖口中,消失的干干净净,山道上只剩下三把长刀叮叮当当落在石板上,弹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清静眨了眨眼睛,伸手指了指爷爷的袖子。
“爷爷,你袖子里装的下好多人呀。”
陶潜笑了笑。
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山道蜿蜒,每隔一段距离便会碰上巡山的黑袍人,有的两人一组持刀而行,有的三五成群蹲在路边歇脚,见着陶潜无不大惊失色,有的还没来得及开口盘问,有的刚喊出半句什么人,结果全都一样,袖袍一展,人便没了。
陶潜脚步始终不急不缓,遇人便收,连步子都不用停。
清静趴在爷爷肩头,看着那些凶巴巴的黑袍人一个接一个被爷爷收进袖子里,觉得好玩极了,每收一个就小声数一下,数到后来数字太大,掰着手指头也数不过来了,干脆不数了。
山道尽头,地势豁然开阔。
一座巍峨的大殿矗立在山腹之中,青石为基,黑瓦覆顶,殿门高达数丈,两扇铜门大敞着,门楣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隐隐有光芒流转,殿前广场上空无一人,可从殿内传出的嘈杂人声却远远就能听见。
陶潜在殿门前停了一步。
殿内的场景尽收眼底。
黑压压的人挤满了整座大殿,全是清一色的黑袍,粗略扫一眼少说也有数百号人,大殿正中央安放着一座巨大的丹炉,通体漆黑,高逾两丈,炉身上铸满了繁复的兽面纹饰,炉口处不断往外翻涌着浓烈的黑烟,一股刺鼻的焦臭气味弥漫在整个殿中。
烧着的不是寻常柴火。
炉座四周堆叠着层层叠叠的尸体,男女老幼都有,肤色灰败,面容扭曲,有些已经干瘪的不成人形,有些看上去死去不久,身上的衣物还算完整。
那些尸体被摆成某种特定的阵列,鲜血从尸体下方汇聚成渠,顺着地面上刻好的沟槽流向丹炉底部,充作炼丹的燃引。
清静看见那些尸体,小脸一下子白了,把头埋进爷爷的肩窝里,不敢再看。
陶潜的目光在那些尸体上停留了片刻,皱了皱眉。
抱着清静,他迈步走进了大殿。
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堂内回荡开来,离门口最近的几个黑袍人最先察觉,转过头来,看见一个白袍老人抱着个小女孩径直走进来,先是一愣,随后反应各异,有人皱眉,有人伸手去摸腰间的法器,有人朝同伴使了个眼色。
紧接着,更多的人注意到了这个不速之客。
嘈杂声一层层压了下去,数百双眼睛齐刷刷的转向殿门方向,落在陶潜身上。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丹炉里翻涌的黑烟还在不断往上冒,焦臭味呛的人嗓子发紧,可满殿数百号黑袍人此刻全都停下了手头的动作,死死盯着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白袍老人。
沉默只维持了几秒。
人群前方,一个身形高大的黑袍人率先开口,声音在大殿穹顶下嗡嗡作响。
“你是谁?”
陶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目光从那座丹炉上收回来,又扫了一遍炉座四周堆叠的尸体,眉头微微动了动,说道:
“你们如此炼丹,就不怕损阴德?人死之后是要下地府的,这满殿的冤魂厉鬼,桩桩件件都记在账上,到了阎罗殿前过堂的时候,十八层地狱,够你们一层一层慢慢受的。”
这话说出来,殿里安静了两秒,随后那高大的黑袍人竟然笑了。
不是假笑,是真真切切觉得好笑,仰着脖子哈哈大笑了好几声,笑声在大殿穹顶下来回撞荡,周围不少黑袍人也跟着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
高大黑袍人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看向陶潜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屑。
“老先生,你这话拿去吓唬外头那些不懂行的老百姓还差不多,拿到我们面前说,就显得有些可笑了。”
他朝丹炉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笃定:“我五脏神教炼的是什么丹?炼的是地仙丹。等我们炼成了这炉丹药,服下之后便是地仙之体,与天地同寿,日月齐光。既然不会死,又如何下得了地府?阎王爷的生死簿上勾不到我们的名字,十八层地狱关不住长生不灭之人。”
他摊了摊手,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所以你说的什么阴德、什么报应,跟我们没有半点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