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四十分,神经外科的会诊开始了。


    陆渊没能去现场。急诊科来了几个病人,他一直忙到十一点多才得空。


    期间,林美华发来了一条微信:


    "会诊结束了,吴主任说可以手术,但风险很大。"


    陆渊回复:"具体怎么说的?"


    林美华发来一段长长的语音。


    陆渊找了个角落,点开听。


    林美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显然是边哭边录的:


    "吴主任说,肿瘤长在小脑的位置,旁边都是重要的神经和血管......手术难度很大,可能会有并发症,比如......比如面瘫、吞咽困难、走路不稳什么的......最坏的情况是......是......"


    她哽咽了一下,说不下去了。


    陆渊等了几秒,语音继续:


    "最坏的情况是下不了手术台......吴主任说成功率大概六七成......他让我们考虑清楚,明天给答复......"


    语音结束了。


    陆渊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六七成的成功率。


    听起来不低,但换个角度想——有三四成的可能性,然然会死在手术台上。


    这个决定,太难了。


    他想了想,给林美华发了一条消息:


    "中午有空吗?我下来找你。"


    林美华很快回复:"好。"


    ...


    中午十二点,陆渊在食堂打了两份饭,用塑料袋装着,去了ICU的家属等候区。


    林美华还在老位置坐着,老太太不在,大概是去休息了。


    她的脸色比早上更差了,眼睛肿得像核桃,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


    "吃点东西。"陆渊把饭递给她,"食堂的红烧肉,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林美华接过饭盒,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吃不下。"


    "不吃也得吃。"陆渊说,"然然还需要你照顾,你倒下了谁管她?"


    林美华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筷子,慢慢地扒了几口饭。


    陆渊坐在她旁边,也打开自己的饭盒,边吃边问:


    "会诊的时候,陈志远在吗?"


    "在。"林美华的声音很冷,"他全程都在问手术费多少钱,报销比例是多少,要不要找关系什么的。"


    "他怎么说?"


    "他说让做。"林美华放下筷子,眼眶又红了,"他说六七成的成功率已经很高了,不做的话然然肯定活不了,做了至少还有希望。"


    "你呢?你怎么想?"


    林美华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饭盒,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米饭上。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不知道该怎么选......"


    "如果做手术,万一失败了......然然就没了......"


    "如果不做手术,她迟早也会......可是至少我还能多陪她一段时间......"


    "可是她会越来越痛苦,会头疼,会呕吐,会慢慢看不见东西......"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陆医生,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是她妈妈,我应该保护她,可是我连这个决定都做不了......"


    陆渊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林姐,"他说,"你还记得昨天签字之前,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林美华点点头,声音沙哑:"你说......有时候等比做更危险。"


    "对。"陆渊说,"现在也是一样。"


    "做手术有风险,但不做手术,结果是确定的。肿瘤不会自己消失,只会越长越大。到那时候,连手术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看着林美华的眼睛。


    "我见过很多病人家属,在该做决定的时候犹豫不决,想着再等等、再看看。结果等来等去,错过了最佳时机,最后后悔莫及。"


    "六七成的成功率,确实不算高。但换个角度想——如果有人告诉你,花六块钱买彩票,有六七成的概率中一千万,你买不买?"


    林美华愣了一下。


    "这......这不一样......"


    "本质上是一样的。"陆渊说,"都是在不确定中做选择。区别只是赌注不同——一个赌的是钱,一个赌的是命。"


    "但然然的命,值得你去赌。"


    林美华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


    "可是万一......万一失败了......"


    "万一失败了,你至少知道自己尽力了。"陆渊说,"但如果你因为害怕失败而放弃,将来你会一辈子问自己——如果当初做了手术,会不会不一样?"


    "那种后悔,比失败更难受。"


    林美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等候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广播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美华开口了。


    "好。"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同意做手术。"


    ...


    下午两点,林美华和陈志远一起在手术知情同意书上签了字。


    陆渊没有在场,但林美华发微信告诉了他。


    "签了。手术定在后天上午。"


    "好。"陆渊回复,"这两天好好休息,保持心态。"


    "嗯。陆医生,谢谢你。"


    "不用谢。然然会没事的。"


    他收起手机,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


    但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小女孩。


    后天。


    希望一切顺利。


    ...


    下午四点,陆渊去护士站拿化验单的时候,听到几个护士在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那个陆医生......"


    "......什么护工啊,我听说是个带孩子的单亲妈妈......"


    "......大半夜陪人家守在医院,还说没关系?骗谁呢......"


    "......人家前夫都来闹了,肯定是真的......"


    陆渊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几个护士看到他,立刻闭了嘴,表情有些尴尬。


    他拿了化验单,转身就走,没有多说什么。


    但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这种闲话,传起来是最快的。


    再过两天,恐怕整个医院都会知道"急诊科的陆医生跟一个带孩子的护工搞在一起了"。


    可笑。


    他和林美华之间清清白白,连手都没碰过。


    但在那些嚼舌根的人眼里,一个未婚男医生,大半夜陪着一个离异女人守在医院,这本身就是"有问题"。


    解释?


    解释有什么用。


    越描越黑。


    陆渊叹了口气,把这件事暂时放到脑后。


    现在最重要的是然然的手术。


    其他的,以后再说。


    ...


    下班后,陆渊换了衣服,去医院门口等苏晨。


    之前约好的,今天一起吃饭。


    五分钟后,苏晨从住院部的方向走过来,还穿着白大褂,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久等了。"他把白大褂脱下来塞进袋子里,"病房有点事,耽搁了。"


    "没事。去哪儿吃?"


    "就附近那家烧烤吧,你不是爱吃那家的烤串吗?"


    两人并肩往医院外面走。


    夕阳西沉,把街道染成一片橙红色。下班高峰期,路上车来车往,喇叭声此起彼伏。


    烧烤店离医院不远,走路十分钟左右。店面不大,但生意不错,门口的烟雾缭绕,空气里弥漫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些串和啤酒。


    苏晨拿起一瓶啤酒,用打火机撬开盖子,递给陆渊。


    "喝一杯?"


    "一杯就行,明天还要上班。"


    两人碰了碰瓶子,各自喝了一口。


    苏晨放下酒瓶,看着陆渊。


    "最近怎么样?我听说你又出名了。"


    陆渊夹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


    "什么出名。"


    "别装了。"苏晨笑了笑,"上次救那个肠系膜夹层的事我就听说了,杜主任都夸你眼力好。这两天又传你跟一个女病人家属的绯闻,搞得整个医院都在议论。你陆大医生现在可是名人啊。"


    "什么绯闻。"陆渊没好气地说,"就是送了个病人过去,陪家属等了一晚上。"


    "那个家属是不是单身?"


    "离婚了。"


    "有孩子?"


    "有,就是那个病人。七岁的小女孩。"


    "所以你大半夜不睡觉,陪着一个离婚带孩子的女人守在医院,就为了人家的孩子?"


    "对。"


    苏晨盯着他看了几秒,摇了摇头。


    "陆渊,你这人真是......太实在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就算真的只是好心帮忙,也应该注意一下影响啊。"苏晨压低声音,"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传你吗?说你跟那女的早就认识,是老相好,孩子说不定都是你的。"


    陆渊手里的串差点掉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也知道是乱七八糟的,但架不住有人爱编啊。"苏晨说,"那个女的前夫在ICU外面闹了一场,说的那些话被人添油加醋传出去,能不变味吗?"


    陆渊沉默了几秒。


    "随便他们传吧。我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有什么用?医院这地方,名声比什么都重要。你以为王建军为什么针对你?就是因为上次的事让他丢了面子。你现在再搞出绯闻,以后在科里还怎么混?"


    陆渊没有说话,低头喝了口酒。


    苏晨叹了口气。


    "行吧,你自己看着办。反正我话说到了。"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串。


    然后苏晨又开口了。


    "对了,那孩子什么病?"


    "后颅窝肿瘤。"


    "严重吗?"


    "挺严重的。后天手术。"


    "哪个主任做?"


    "吴主任。"


    苏晨点点头:"吴主任技术不错,应该没问题。"


    "希望吧。"


    苏晨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又问:


    "陆渊,我问你个事。"


    "嗯?"


    "你对那个女的......真的没想法?"


    陆渊抬起头,看着苏晨。


    "苏晨,你也信那些闲话?"


    "我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苏晨说,"我就是好奇。你这人我了解,不是那种会随便帮人的人。你能为了一个陌生人的孩子折腾成这样,肯定有原因。"


    陆渊沉默了几秒。


    有原因吗?


    当然有。


    但他不能说。


    "也许是......那孩子让我想起了一些事吧。"他说。


    "什么事?"


    陆渊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酒瓶喝了一口。


    苏晨看着他,没有追问。


    他知道陆渊的性格,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行吧。"他举起酒瓶,"不管怎样,祝那孩子手术顺利。"


    "嗯。"


    两人碰了碰瓶子。


    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街灯亮起,把路面照得昏黄。


    后天。


    希望一切顺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