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


    市中心一家没有招牌的日式炭火烤肉店。


    店里人不多。排风系统悄无声息。空气里没有油烟味,只有高级备长炭燃烧时特有的沉木香。


    一个小包间里。


    炭火通红。铁网上正烤着几片雪花纹理清晰的厚切和牛。


    红白相间的脂肪受热,发出细碎的“滋滋”声。


    陆渊穿着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


    他手里拿着长柄的不锈钢夹子。一块块翻动着铁网上的牛肉。


    动作很快,幅度极小。像是在清创室里游离血管。


    他把烤得刚刚变色、边缘微卷的那一块夹起来。用剪刀剪去一点沾了炭灰的边角。


    稳稳地放进沈芸面前的白瓷盘里。


    沈芸脱了那件在调解室里刀枪不入的铁灰色西装。


    她只穿了一件柔软的黑色高领打底衫。头发随意地用抓夹别在脑后。


    她拿起筷子,蘸了一点海盐。把肉送进嘴里。


    “下午五点。一百二十万全额打进了周师傅的账户。”


    沈芸咽下牛肉。端起旁边的大麦茶喝了一口。


    “市二院那个徐副主任,内部停职查办。伪造手术记录的证据链锁死了。后续还有司法追责。”


    陆渊翻动着铁网上的牛舌。


    他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一个同行用谎言掩饰失误,最终被事实碾碎。这在医疗行业里,只是一种必然的悲哀。


    “那个张阿姨,十二指肠修补完了。”陆渊把烤好的牛舌夹出来,“老吴主刀。命保住了。”


    沈芸看着他。


    在这个安静的包间里。没有法庭的唇枪舌剑。没有急诊室的生离死别。


    只有两个在各自领域厮杀了一天的成年人。用最平淡的语气,交换着一天的战报。


    陆渊把夹子伸向盘子里剩下的大虾。


    沈芸突然伸出手。


    她握住了那把不锈钢夹子的另一端。


    陆渊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


    沈芸眼底带着一丝疲惫,但很亮。她看着陆渊眼底尚未消散的红血丝。


    “松手。”她的声音很轻。


    陆渊没有动。


    “我都打赢官司了。”沈芸嘴角弯了一下,“陆医生,你今天让我伺候你一回。”


    陆渊看了她两秒。


    他松开了手里的夹子。


    向后靠在木质的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


    这是极其罕见的画面。在这个习惯了掌控一切、永远把别人挡在身后的急诊大夫身上。他交出了手里的控制权。


    沈芸熟练地把大虾铺在铁网上。


    炭火的光影在她的侧脸上跳动。陆渊看着她被火光照亮的下颌线,听着油脂爆裂的声音。


    在这个喧嚣的城市里。


    他那根紧绷了三十年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彻底松懈下来的角落。


    ...


    第二天。周二。早晨七点五十。


    市一院急诊科大厅。


    陆渊换上白大褂。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走向护士站准备交班。


    分诊台旁边站着一个人。


    普外住院总,老吴。


    老吴的眼袋很深。昨晚那台急诊穿孔修补术耗了他大半的精力。


    看到陆渊走过来,老吴站直了身体。没有像昨天上午那样挺着肚子端着名门外科学长的架子。


    他从白大褂宽大的口袋里,掏出一罐还带着温热的雀巢罐装咖啡。


    走上前。把咖啡拍在陆渊面前的分诊台上。


    “老太太昨晚排气了。”老吴看着陆渊,声音还有些沙哑,“早上查房,引流管里渗出不多,各项指标稳住了。”


    陆渊看着那罐咖啡。


    这罐不超过十块钱的速溶饮料,在一个三十多岁、心高气傲的外科老兵手里递出来,分量极重。


    “陆渊。”老吴没有叫他的职务。


    “昨天那张出院单。要不是你硬生生给按下去了。”老吴摸了摸有些稀疏的头发,“老太太今天就得躺在太平间。我就得脱了这身衣服去医调委当孙子。”


    老吴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弯腰鞠躬。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坦荡的、属于同行高手之间的承诺语调。


    “算我欠你一条命的交情。以后急诊二组你的病人,但凡需要转普外。没床位。我老吴在走廊里加床也给你收进去。”


    陆渊伸手,拿过那罐温热的咖啡。


    “好。你说的。”


    老吴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出急诊大厅。


    站在护士站里的小周和陈宇,目睹了这短短的三十秒。


    陈宇暗暗咽了一口唾沫。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整座医院的外科大楼,再也没有任何人会去质疑这位新晋急诊主治的收治决定。


    陆渊二组带头大哥的威望。彻底、硬生生地被一刀一命砸实在了地上。


    ...


    上午十点。急诊大厅开始忙碌。


    陆渊坐在诊室里。看完一个急性胃肠炎的号。


    “下一个。”他按下叫号器。


    门被推开。


    走进来一对年轻夫妻。看着大概二十七八岁。


    男的手里拎着保温杯和几个挂号单,满脸紧张。


    女的挺着一个巨大的孕肚,步子有些笨重。但精神状态看起来非常好。她留着齐肩发,脸上甚至带着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大夫,不好意思啊。给您添麻烦了。”


    孕妇在椅子上坐下,手扶着腰。


    “我老婆怀孕三十五周了。”丈夫急忙解释,“今早在小区公园散步。下台阶的时候她踩空了一阶。没摔倒。我扶住她了。就是她肚子稍微颠了一下。”


    “真没事。”孕妇笑着拍了拍丈夫的手臂,“产检的医生下午才有空。我就是颠那一下之后,觉得胸口有那么一点点闷。我老公大惊小怪,非要在急诊挂个号让您听听心脏。”


    孕妇面色红润。呼吸平稳。


    没有破水,也没有见红。


    这在急诊科,几乎可以直接开个胎心监护,然后让他们去产科门诊排队等号。


    陆渊拿起桌上的听诊器。


    他习惯性地抬起眼皮。看向这位散发着母性温和笑意的年轻孕妇。


    只是一眼。


    陆渊握着听诊器的手。僵在了半空。


    孕妇的头顶。


    没有那种灰白色的隐蔽小字。


    那是一团极其浓稠、犹如实质般的红光。


    这团暗红色的风暴,比陆渊见过的任何一次心梗、任何一次车祸大出血都要狂暴。它在空气中剧烈地翻滚。


    倒计时不是以天计算的。甚至没有两个小时。


    【01:12:00】


    【01:11:59】


    在疯狂跳落的心悸数字下方。


    没有单独显示【心脏】或者【大动脉】某一处器官。


    它跳出了一行让所有急危重症医生看一眼都会如坠冰窖的死亡宣判:


    【全身微循环衰竭】


    这是产妇死神。羊水栓塞的前奏。


    早上的那次轻微“颠簸”。导致了胎膜的微小破裂或者是胎盘边缘的轻微早剥。几毫升混杂着胎粪和角化上皮细胞的羊水。顺着破裂的静脉窦,已经悄无声息地挤进了这位母亲的血液循环里。


    它不需要几千毫升的大出血。它即将引发的是一种极其惨烈的过敏样反应和全身弥漫性血管内凝血。


    一旦这颗生化炸弹在血管里彻底爆开。血液将无法凝固。所有脏器会瞬间失去功能。


    死亡率超过百分之八十。


    哪怕是在全世界最顶尖的医疗中心。哪怕有十几个顶级专家围在床边。也极有可能只剩下一尸两命的结局。


    “大夫?”


    孕妇看着陆渊僵住的动作,有些疑惑地笑了笑。


    “是不是我平时缺乏锻炼。胸闷是正常的孕晚期反应呀?”


    她还在笑。


    她不知道体内的死神已经拉开了引线。


    陆渊的后背冒出一层彻骨的冷汗。


    他看过无数次生死簿。


    但这是第一次。他在拥有了主治的绝对权力后。


    在这串跳动的红色数字面前,感受到了一种来自人类生理极限的。


    绝对的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