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琛没有去掰陆渊的手指。
他看了一眼,就拿了组织剪。
右手套已经不能按普通方式脱。食指和中指还屈着,手套指套被血和汗贴死,硬拽只会把关节再拽一次。
“别动。”林琛说。
陆渊站在一号间外侧的清洗池边,左手托着右腕。
水龙头没有开。
他右手悬在池沿上方,血从手套指尖往下滴,落进不锈钢池底,声音很轻。
林琛从掌根剪开手套。
“咔。”
第一剪下去,手套裂开一条白口。
“咔。”
第二剪沿着拇指根部往上。
陆渊没有低头看。
一号间内,器械声还在继续。顾长陵和唐守成接过了后面的处理,麻醉机的报警声短短响了一下,又被陶睿压回去。
门内是手术。
门外是清洗池、污物桶、墙上的时钟。
14:46。
林琛把手套一点点剥下来。
食指和中指露出来时,颜色比旁边几根手指浅一截。不是血染的白,是压迫后失了血色的白。
指节还弯着。
……
贾彬是在这时候走过来的。
他身上的转运医生马甲还没脱,胸前工作牌翻了个面,塑料卡壳边缘被他拇指按得发白。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
纸是新的。
折痕也新。
“林医生。”贾彬把纸递过来,“刚才太急,有些经过我没写完整。我补一份说明,方便你们病历归档。”
林琛没有接。
他先看陆渊。
陆渊站在清洗池旁,右手仍被纱布托着,左手按着腕侧。
“念。”陆渊说。
贾彬喉结动了一下。
“就是补充一下转运情况。”他说,“患者转运途中生命体征平稳,到急诊后,急诊未予更换气切管,之后突发大出血……”
“停。”
陆渊打断他。
贾彬闭上嘴。
走廊里的声音也跟着轻了一点。
不远处,孙秀兰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梁昊的病历卡。她听见“大出血”三个字,抬起头。
陆渊问:“这张,是原始转运单,还是现在补的?”
贾彬说:“补充说明。”
“写时间。”
“我会写。”
“写补记人。”
“会写。”
“原转运单在哪?”
林琛说:“已经收入急诊病历袋。秦干事留了扫描件。”
贾彬立刻说:“原件我们康复院还要回去归档,我可以先拍照——”
“不能退。”
声音从护士站方向传来。
秦干事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外院随车转运单作为本次接诊资料留存。”他说,“你要补充,可以另页。补充时间、补充人、补充原因都写清楚。不能替换原件。”
贾彬的手停在半空。
那张新纸被他捏出了一道弯。
陆渊看着他。
“你刚才那句,不能单独写。”
贾彬抬头:“哪句?”
“急诊未予更换气切管后突发大出血。”
贾彬的声音绷了一点:“事实就是在急诊突发的。”
“突发地点是急诊。”陆渊说,“不等于原因是急诊。”
贾彬没接话。
陆渊继续问:“昨晚那次出血,谁记录?”
贾彬嘴唇动了动。
“护理应该有记录。”
“带来了吗?”
“护理单在院里。”
“今天转运前气囊压力多少?”
贾彬看着他。
陆渊重复了一遍。
“多少?”
贾彬握着纸的手往下垂了一点。
“这个……具体数值我不清楚。康复区护士平时会测。”
“谁测的?”
“护士。”
“哪个护士?”
贾彬没有回答。
“什么时候测的?”
还是没有回答。
陆渊说:“你要补充,就把这几句一起写进去。”
贾彬的脸色变了。
林琛接过话:“补充说明可以写:患者转运途中生命体征平稳。到急诊后,急诊评估高危气切出血,暂停换管及放气。后患者发生气道内大出血,急诊启动抢救。陪同医师未随车提供气囊压力记录。”
他说得很平。
没有一个形容词。
也没有一句骂人。
贾彬却像被每个字都压了一下。
“你们这是把责任往我们那边推。”他说。
秦干事把透明文件袋放到小工作台上。
“不是推。”他说,“是把原始情况写清楚。”
孙秀兰站了起来。
她走了两步,又停住。护士没有拦她,只是伸手示意她不要靠近一号间门口。
孙秀兰看着陆渊。
“医生。”她声音哑得厉害,“昨晚那一点血,是不是就不该当小事?”
陆渊没有马上回答。
走廊里,打印机启动,里面的滚轴发出很轻的响。
秦干事刚才让人联系康宁康复医院补传资料。
第一张纸吐出来。
第二张。
第三张。
陆渊看着那几张纸落进接纸盘。
他说:“所以要看记录。”
孙秀兰手里的病历卡被攥弯了一角。
“他们跟我说,是吸痰刮破了。”
“医生不能靠一句话定责。”陆渊说,“但昨晚的血、今天的血、转运前做过什么、没做什么,都应该有记录。”
秦干事把打印出来的护理记录拿起来。
“康宁发过来的。”他说。
林琛接过去。
陈宇也凑近了一点。
纸上是表格。
日期、体温、脉搏、血压、吸痰次数、痰液性状。
再往下,有一栏。
气囊压力。
昨晚:空。
今日上午:空。
转运前:空。
林琛没有说话。
陈宇看着那三个空格,忽然觉得比红色更扎眼。
贾彬伸手想拿那张纸。
秦干事把纸往文件袋里一放,避开了他的手。
“这页先留。”
贾彬说:“这可能是电子记录没同步,护理实际测过。”
秦干事问:“那原始测量记录在哪?”
贾彬没说出来。
秦干事又问:“现在补,还是当时就有?”
贾彬的嘴唇抿住。
孙秀兰往前走了一步。
“空着是什么意思?”
没人立刻回答她。
那不是一个适合用一句话解释的问题。
林琛把那页纸放到工作台上,用夹子夹住。
“秦干事,急诊抢救记录、麻醉记录、护理记录、一号间视频时间点,先做留存清单。”
秦干事点头:“我来。”
陆渊说:“加上外院原转运单、补充说明、补传护理记录。”
秦干事:“知道。”
孙秀兰看着他们:“我能拿到这些吗?”
秦干事把语气放慢了一点。
“您可以申请复制病历资料。涉及争议的,也可以申请封存。我们医务处会带您办手续,哪些能复印、哪些封存、清单怎么写,都会走流程。”
孙秀兰像是没完全听懂。
她只听懂了一件事。
“别让他们拿走。”她说。
秦干事看了她一眼。
“原件不让外院拿走。”
孙秀兰把病历卡抱在胸前。
“那就好。”
陆渊看着她。
“你现在要的不是一句话。”他说,“是这些纸不能少。”
孙秀兰眼睛红着,点了一下头。
……
小工作台很窄。
上面放着三样东西。
急诊抢救记录。
康宁康复医院原转运单。
刚打印出来的护理记录。
秦干事把封存留存清单放在最上面。
陈宇站在旁边,把刚才陆渊删改过的抢救记录重新誊了一遍。
这一次,他没有写“失职”。
也没有写“导致”。
他写:
“未随车提供气囊压力监测记录。”
“外院补传护理记录中,气囊压力栏未见数值记录。”
写完,他自己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笔放下。
林琛接过记录,签下“急诊一线负责人”。
签完,他把笔递给陆渊。
这是习惯动作。
递出去的一瞬间,他就意识到了。
陆渊也看到了那支笔。
他下意识抬右手。
食指和中指仍然没有完全恢复。
笔尖悬在两个人之间。
林琛把笔收回来。
“我签。”他说。
陆渊看了他一眼。
没有拒绝。
林琛在下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在旁边注明:
“陆渊会诊意见由本人现场口述,因右手损伤暂未签名,后续补签。”
秦干事把清单往文件袋里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