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管室门再次打开时，是十一点四十一分。
一个护士探头出来。
“家属在吗？”
顾明远一下站起来。
护士说：“补一个支架植入材料确认，刚才电话里已说明，现在需要家属补签。”
顾明远接过笔。
“她怎么样？”
护士说：“血管已经开通，正在放支架。心率靠临时起搏稳着，医生还在处理。”
“她醒着吗？”
“半清醒，能听见一点。”
顾明远握着笔，签名时手还是抖。
名字写歪了。
护士拿回单子，转身要进去。
顾明远忽然说：“麻烦你跟她说一声。”
护士停住。
“说什么？”
顾明远喉咙滚了一下。
“说我没去挂胃镜。”
护士看着他。
顾明远低下头，声音很轻。
“说我在门口。”
护士点了一下头，进去了。
门关上。
红灯继续亮。
陈宇看见顾明远的手空着。
刚才那袋胃药已经不在了。
......
十一点五十六分，罗闻从导管室里出来。
他铅衣外面还套着一次性隔离衣，额头上全是汗。
顾明远立刻迎上去。
“医生。”
罗闻摘下口罩。
“右冠近端闭塞，已经开通，支架放好了。临时起搏还在，血压比刚才好一些。”
顾明远扶着墙，整个人像一下子松掉。
“那她……”
罗闻打断他。
“还没脱离危险。后面要进监护病房，观察再灌注后心律失常、血压、心功能，还有出血风险。”
顾明远马上点头。
“好，好。”
罗闻看向陆渊和陈宇。
“刚才送得及时。再晚一会儿，右室这边撑不住。”
陈宇没有接这句话。
陆渊也没有。
铅玻璃后面，沈佩兰仍在台上，监护线一根一根连着她。
暗红数字在陆渊眼前又闪了一次。
【00:21:30】【循环不稳，心律失常风险】
不再是三分钟。
也没有消失。
陆渊看着它，问罗闻：“什么时候送 CCU？”
“十分钟内。”罗闻说，“临时起搏先带着。”
陆渊点头。
“急诊这边床留到她出来。”
罗闻说：“不用，你们还有病人。”
陆渊说：“出来那一下最容易乱。”
罗闻看他一眼，没有再推。
“行。”
......
沈佩兰被推出来时，脸色还是白，但额头已经不再不停冒汗。
她眼睛半睁，鼻导管接着氧，右侧腹股沟压着敷料，起搏线和监护线一起固定在床边。
顾明远往前走了一步。
“佩兰。”
沈佩兰眼睛动了一下。
嘴唇很轻地开合。
顾明远弯下腰。
“我在。”
她声音几乎听不见。
“不是胃？”
顾明远眼睛一下红了。
“不是。”
沈佩兰像是想笑，没成功，只闭了闭眼。
导管室护士提醒：“家属让开，先去 CCU。”
顾明远立刻退到一边。
平车从他面前推过。
陆渊站在走廊边，看着沈佩兰经过。
暗红数字的边缘慢慢淡下去。
完全消失。
陆渊收回视线。
“送。”
CCU护士接过床头资料。
“沈佩兰，五十六岁，下壁 STEMI，右冠开通，临时起搏带入？”
罗闻说：“对，低血压，右室受累，注意容量和心律。”
护士复述一遍。
平车转过走廊。
顾明远跟了两步，又被护士拦住。
“家属去 CCU 门口等。”
顾明远点头，站在原地，直到平车消失。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只剩导管室同意书复印件。
没有药袋。
没有胃镜单。
......
回到急诊时，刘佳还在分诊台。
她看见陈宇手里的心电图，问了一句：“开通了吗？”
陈宇点头。
“右冠开了，送 CCU。”
刘佳松了一口气，又低头看自己的分诊记录。
沈佩兰那一栏，她写的是：
胸闷、上腹堵塞感伴出汗三小时，低血压、心动过缓，心电图异常。
她没有再去改短。
系统提示还挂在角落里：
建议简化主诉。
刘佳直接点了关闭。
周燕端着治疗盘从旁边经过，看见了。
“系统嫌你啰嗦？”
刘佳说：“嗯。”
周燕问：“你改吗？”
刘佳摇头。
“不改。”
周燕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治疗盘放回治疗室。
陈宇把沈佩兰的第一张心电图夹进病历袋。
他刚想坐下，手机震了一下。
是秦干事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行：
康宁回函到了。
下一条紧跟着跳出来。
未附原始系统日志。
......
中午十二点零六分。
陈宇把沈佩兰第一张心电图夹进病历袋时，手机震了一下。
秦干事发来两条消息。
第一条：
康宁回函到了。
第二条：
未附原始系统日志。
陈宇盯着第二条看了两秒。
昨夜到现在，他已经见过太多“看起来像答案”的东西。
正常血氧。
痛经。
醉酒。
12床危急值。
胃不舒服。
现在轮到一封回函。
陆渊站在洗手池旁，刚把手擦干。
陈宇把手机递过去。
陆渊看完，没有说话，只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走。”
......
医务处小会议室里，蓝色文件夹摊在桌上。
秦干事把康宁康复医院的回函放在最上面。
三页正文，四份附件。
公章齐全。
落款整齐。
纸也很新。
周德明坐在桌头，眼镜放在手边，没有急着戴。
秦干事说：“他们上午十点半送来的纸质件，十一点四十又发了扫描版。”
陆渊坐下。
陈宇站在他后面，原本只想旁听，结果目光很快被第一段吸住。
康宁在回函里写：
患者梁昊转运前护理观察稳定，气切套管固定良好，气囊情况经护理人员评估处于适宜状态，转运资料随车交接。
措辞很完整。
但没有数字。
秦干事翻到第二页。
“这里有一句，‘我院护理工作一直严格执行相关规范’。”
周德明戴上眼镜。
“规范先放一边。我们问了什么？”
秦干事把市一院原函放在旁边。
陆渊上次改过的那一行还在。
请贵院提供上述气囊压力测定记录的原始系统日志、记录生成时间、记录人员、修改痕迹及导出路径。
周德明用笔点了点。
“他们给了什么？”
秦干事一项一项翻附件。
“附件一，护理记录单复印件。”
纸上有一栏：
气囊状态：良好。
“附件二，补充护理说明。”
里面写：
转运前患者气道通畅，未见明显鲜红色活动性出血，气囊压力处于适宜范围。
“附件三，交接单复印件。”
上面有随车物品、管路情况、生命体征。
“附件四，护理部情况说明。”
陈宇忍不住问：“没有气囊压力数值？”
秦干事摇头。
“没有。”
陆渊问：“测量时间？”
“没有。”
“记录人？”
“只有护理组签名，没有具体记录人。”
“系统日志？”
秦干事把最后一页翻过来。
背面空白。
“没有。”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周德明把笔放下。
“他们回了四份材料，没回我们问的那一句。”
陈宇看着那些纸。
每张纸都像在回答。
可每张纸都绕开了同一个地方。
......
秦干事把扫描版打开。
PDF 文件名是普通的：
梁昊患者转运资料回复.pdf。
他点开附件二。
页脚自动带着打印信息：
打印人：康宁院办
打印时间：本日 08:17
秦干事放大，又缩小。
“只有打印时间。”
陆渊说：“打印时间不是记录生成时间。”
秦干事点头，在旁边的记录纸上写：
未见记录生成时间。
他写完，又写：
未见原始系统日志。
未见修改痕迹。
未见导出路径。
未见气囊压力具体数值。
未见测量人员。
五行“未见”排在纸上。
比康宁那三页回函短很多。
也重很多。
陈宇站在旁边，突然想起早上刘佳写不良事件初记时，周燕说的那句话：
记录不是拿来显得你好看的。
他低头看康宁的回函。
这封回函很好看。
......
电话响了。
秦干事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康宁康复医院院办。
周德明说：“接。免提。”
秦干事按下免提。
“秦老师，材料收到了吧？”电话那头是上次那个院办男人，声音仍然客气，“我们这边能提供的都已经提供了。原始系统日志这个，涉及院内信息安全，恐怕不太方便直接给。”
周德明拿过话筒。
“我是周德明。”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周主任，您好。”
周德明说：“我院函件里要求的，是本案相关记录的生成、修改和导出信息。与本案无关的字段可以遮盖。”
对方说：“我们理解。但护理系统后台不是所有人都能导，信息科那边也说流程比较复杂。”
周德明问：“能不能导？”
对方没立刻答。
周德明又问了一遍。
“能不能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理论上应该可以查，但需要信息科配合。”
秦干事的笔已经落在电话记录纸上。
周德明说：“请贵院信息科书面说明。能导，请导出。本案无关信息可以脱敏。不能导，请说明不能导的系统原因、权限原因和责任部门。”
对方笑了一下，声音有些干。
“周主任，这个是不是有点……”
周德明打断他。
“我们没有要求贵院判断责任。”
他看着桌上那五行“未见”。
“我们要求贵院提供记录。”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对方说：“那我们再内部协调一下。”
周德明说：“请书面回复。”
对方压低声音：“周主任，其实电话里我先跟您说一下。我们系统日志保存周期可能不是很长，时间一过，信息科那边也不一定查得到。”
秦干事的笔停住。
周德明抬眼。
“这句话，也请贵院书面回复。”
电话那头立刻说：“我只是先口头沟通，不代表正式意见。”
“所以更需要正式意见。”周德明说。
他挂了电话。
小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声。
秦干事把刚才那句完整写下：
对方电话称系统日志保存周期可能不长，时间一过信息科不一定查得到；已告知请书面回复。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
扣得很响。
......
走廊外传来脚步声。
孙秀兰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透明文件袋。沈芸陪在她旁边。
秦干事下意识把蓝色文件夹合上。
孙秀兰看见他的动作，脚步停了一下。
她没有往里看。
“周主任。”她声音有点哑，“康宁那边是不是回了？”
周德明站起来。
“院际函件还在补充沟通。”
孙秀兰听懂了一半，又像没听懂。
她看向陆渊。
“他们是不是没给？”
陆渊没有立刻答。
沈芸轻轻按了按孙秀兰的手背。
“孙女士，医院间函件不等同于您个人申请病历复制。您自己的申请继续走。”
孙秀兰点头，却还看着陆渊。
陆渊说：“现在还缺关键材料。”
孙秀兰的手指收紧。
“缺什么？”
陆渊说：“原始记录怎么生成的，什么时候生成的，有没有改过。”
孙秀兰怔了一下。
“他们不是给了纸吗？”
陆渊看着她手里的透明文件袋。
里面夹着病历复制申请回执，边角已经被她摸软。
“纸不等于原始记录。”
孙秀兰低下头。
她像是想起梁昊 ICU 里的样子，嘴唇抖了一下，但没哭。
沈芸说：“我们按程序继续申请。每一步都留痕。”
周德明看向秦干事。
“给家属一份接收回执说明，写明：院方已收到康宁回函，仍在就原始系统日志等事项补充函询。不附具体对方材料。”
秦干事点头。
“我去办。”
孙秀兰站在门口，很轻地说了一句：
“别让他们后来再补上就算了。”
没人马上接话。
陆渊看着蓝色文件夹。
几秒后，他说：“所以才问生成时间。”
孙秀兰闭了闭眼。
“好。”
她把透明文件袋抱得更紧了一点。
......
下午一点零三分。
第二封函的标题出现在秦干事电脑屏幕上。
关于再次请贵院补充提供患者梁昊转运前气囊压力记录原始系统日志等资料的函。
这一次，正文比上一封更短。
没有寒暄。
没有判断。
只列事实。
贵院回函已收悉。经核对，所附材料中未见以下内容：
一、转运前气囊压力测定具体数值及测量时间。
二、该项记录的原始系统日志。
三、记录生成时间、记录人员。
四、记录修改痕迹。
五、资料导出路径及导出人员。
秦干事打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陆渊。
“这句要不要加？”
陆渊看屏幕。
秦干事指着下一行：
如贵院称相关日志因系统原因无法导出或已无法查询，请贵院信息科就系统名称、日志保存周期、无法导出或无法查询原因出具书面说明，并加盖贵院公章。
陆渊说：“加。”
秦干事点头，继续打。
周德明站在窗边接完另一个电话，回来只看了一遍。
“发。”
秦干事说：“今天就发？”
周德明看他。
“他们说日志可能会没。”
秦干事明白了。
他点下提交。
发文流程开始流转。
屏幕右下角显示：
待医务处负责人审核。
秦干事把康宁第一封回函放回蓝色文件夹。
最上面那张电话记录纸还没完全干。
五行“未见”压在下面。
陆渊站起来时，手机震了一下。
急诊群里周燕发来消息：
抢救区新到一例消化道出血，血压掉了。
陈宇已经先一步往门口走。
陆渊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秦干事抬头。
“陆医生，梁昊这边……”
陆渊停了一下。
“第二封先发。”
他说。
“纸上的事，别等到纸没了。”
说完，他转身往急诊方向走。
蓝色文件夹留在桌上。
封面被窗外的光照着，边缘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