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理在前面带路，原路返回。
三个人出了酒店，门口已经停好了一辆黑色的林肯加长车。
司机穿着制服，拉开后门等着。
克莉斯蒂娜先钻进去，陈浩跟上，托马斯最后上车。
车程不长，十来分钟，林肯停在了公园大道和东五十街交叉口的一栋老建筑前。
Le CirqUe 2000。
陈浩上一世听过这个名字，没来过。
全纽越最难订位的法餐厅之一。
不是那种米其林评出来的网红店，而是真正被政客、传媒大佬、华尔街合伙人、好莱坞核心圈子认可的“社交据点”。
在这种地方吃饭，吃的不是菜，是你坐在哪张桌子、谁来跟你打招呼。
门口的人行道上站了不少人，穿着体面，有的拿着预约确认单，有的两手空空就等着看能不能碰到退位。
十二月下旬的纽越，晚上六七点的气温已经逼近零度，呼出去的气都是白的。
林肯的车门打开，陈浩刚一脚踩到地面，餐厅的门就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
这不是因为下雨，纯粹是礼仪。
“Mr. Chen, WelCOme.”（欢迎您，陈先生。）
男人是餐厅的经理，早已接到了电话通知，一直在门口等候。
门口等位的那些人齐刷刷看过来。
陈浩跟着经理进了门，克莉斯蒂娜走在他左边，托马斯在右边。
三个人穿过一段铺着深红地毯的短廊，推开第二道门，进入正厅。
顶部的水晶吊灯挂得不高，每一盏的光线都调过，暖黄色，不刺眼。
墙面是手绘的壁画，色调以蓝绿为主，画的是地中海的场景。
深色的胡桃木护墙板把大厅分隔成若干半开放的区域，每个区域最多放四到六张桌子。
桌子之间的距离很宽裕。
在这种地方吃饭，旁边的人说了什么你听不清，但他们在跟谁吃饭，你看得见。
经理带着三人穿过大半个餐厅，走到最里面的一个转角位。
半封闭的空间，一道弧形的木质隔断把这张桌子和外面隔开了大半。
但隔断的高度只到肩膀，坐在里面的人如果愿意，抬头就能扫到全场。
陈浩一看就明白了。
这不是那种花钱预订的好位子。
这是替特定的人留着的位子。
普通人出多少钱，经理都会告知已经订满了。
只有你的名字在那份名单上，这张桌子才存在。
克莉斯蒂娜坐在陈浩左手边，伸手拿起菜单翻了翻，用指甲点着上面的法文给他介绍。
“这个是小牛胸腺配黑松露，招牌菜。
这个是龙虾意面，雅克·托雷斯改良过配方的。”
她抬起头看了托马斯一眼。
“你今晚可真下了血本，连私藏的酒单都拿出来了。”
托马斯已经在跟侍酒师交代了。
他点了一瓶罗曼尼酒庄的勃艮第干红。
预定的主厨特别菜单总共有七道。
前菜、汤、鱼、肉、芝士、甜品，最后加一道餐后小点。
头两道菜上来的时候，托马斯把话题转到了正事上。
“洛杉矶那边的发布会方案已经在调整了。
我们的创意团队加了一些龙国元素。
包括龙国的传统纹样、红色灯光、中文欢迎词，还会在入口处设置一面数字版权成果展示墙。”
陈浩放下叉子，擦了擦嘴。
“龙国元素可以用。
但有一条底线，不能做成廉价装饰。”
托马斯正往嘴里送一片帕尔马火腿，手停住了。
“什么意思？”
“你去唐人街看看，满大街的红灯笼和龙凤图案，那种东西西方人早就审美疲劳了。
挂再多龙国符号，媒体写出来的报道第一句还是一场针对龙国市场的政治公关。
发布会的核心是商业成果。
我们希望让媒体关注的重心应该是，贝特斯曼宣布在数字版权领域实现全球首个商业化落地。
龙国只是故事发生的地方，而不是这个故事的配角。
所以龙国元素的使用要恰当，不能过重，显得廉价。”
托马斯把那片火腿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指。
“你说得对。回头我让公关团队重新审一遍视觉方案。”
第三道菜是一块煎鲈鱼，配柠檬黄油汁，盘子底部画了一道翠绿色的酱料。
但这时已经陆续有人过来打招呼。
第一个是BMG北美版权部门的一个副总裁，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穿花呢西装。
他跟托马斯握了手，又转向陈浩自我介绍。
第二个是一个硅谷的风险投资基金合伙人，叫大卫。
个子不高，秃顶，说话语速极快，眼珠子转得比嘴还快。
他在旁边坐了一张桌子，看见托马斯，专门端着酒杯走过来。
这俩人只是正常的社交，聊天氛围止步于的寒暄。
第三个走过来的人让气氛起了变化。
这人五十来岁，灰白头发，深蓝色条纹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袖扣形别针。
他自我介绍说是罗恩，华尔街某投行的资深分析师，专门跟踪科技和媒体板块。
罗恩跟托马斯寒暄了几句，坐下来蹭了一杯酒，聊了两分钟，话题拐到了纳斯达克。
“说实话，今年是我从业二十年来最痛快的一年。”
罗恩晃着手里的酒杯，语气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优越感。
“那些该死的全死了。
PetS、Webvan、KOZmO，这帮人烧了几十亿美金，连盈利模式都说不清楚。
现在好了，纳斯达克从五千点砸到两千五，泡沫碎了，骗子跑了。
硅谷那帮所谓的天才创业者，有些连下个月的办公室租金都交不起。”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补了一句。
“所谓的互联网就是一个骗局。”
陈浩一直在切面前的鱼，没抬头。
托马斯看了陈浩一眼。
他知道陈浩对于互联网很关注。
“陈？你怎么看？”
陈浩把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
他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手。
“泡沫破了，破掉的是估值和骗子。
互联网本身没有破，也不是什么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