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五个UCLA的女生围坐在一张折叠桌前,桌上铺了一整张打印出来的“年度HOT榜”候选人名单。
每个名字旁边贴了一张护照大小的照片。
一个留短发的女生手里捏着胶棒,正往第三十七号候选人旁边贴一张金发男生冲浪的照片。
“这张不行,他眼睛闭了。”
另一个女生从一沓照片里翻出另一张递过来。
“用这个。”
左侧靠窗的一排桌子上,四五部诺基亚手机和三台摩托罗拉传呼机混在一起。
有人拿着电话在跟巴士公司确认明晚的接送路线。
有人对着一张地图,用红笔在伯克利、斯坦福和圣荷西三个位置画圈,标注集合点和发车时间。
一箱柯达一次性相机被拆开,散落在桌角。
旁边立着一块硬纸板做的指示牌,写着“媒体签到处,明日使用”。
十二月的新金山天黑得早,窗外已经看不到什么日光了。
但这间旧仓库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每个人都在高度集中地做着手头的事。
2000年的线下活动执行,没有智能手机,没有微信群,没有在线协作工具。
所有的信息靠纸、靠笔、靠吼来传递。
一份嘉宾名单的修改,要先在电脑上改完,打印出来,然后再和负责的人核对、替换。
但是这群忙碌的学生却让这里充满了生机和活力。
陈浩往二楼走。
楼梯是铸铁的旋转结构。
二楼被一面玻璃隔断分成了两个区域。
外面是一个小型会议区,摆了一张长桌和八把折叠椅,桌上全是文件。
玻璃隔断里面是威尔逊的工位。
詹姆斯·威尔逊坐在转椅上,面前摆着三台电脑。
左边那台是戴尔的全塔式主机,接着一台十九英寸的CRT显示器,屏幕上跑着网站后台的数据面板。
中间那台是IBM的ThinkPad笔记本,开着好几个电子表格窗口。
右边那台是一部黑色的苹果笔记本,屏幕上是网页编辑界面。
威尔逊的状态有点差。
白衬衫皱得厉害,袖口卷到了手肘上方,领带被扯松挂在脖子上。
下巴上冒出了许多胡茬,明显有几天没刮了。
桌角放着一瓶胃药和半杯凉透了的咖啡。
他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抬起头。
“陈先生,您来了。”
威尔逊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手跟陈浩握了一下。
“坐下说。”
陈浩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在威尔逊对面坐下来。
“你多久没回去睡觉了?”
“前天开始我就住公司了,这几天太重要了。”
威尔逊作为职场老人,很清楚干活了得让老板知道。
他又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报告,开始边翻边汇报。
“不过所有辛苦都是有收获的。
HOtOrNOt的注册用户截至昨天下午六点,突破了两百三十万。
圣诞红人节的专题活动页面在四十八小时前上线后,两天内新增注册十八万,日活跃用户峰值达到了五十六万。
VIP订阅在活动页上线后的前六个小时内,转化率短暂冲到了百分之四点七,是历史最高水平。”
陈浩翻了翻报告里的图表,没有打断。
威尔逊翻到第三页。
“但问题也跟着来了。
用户暴增导致服务器压力飙升。
Akamai的CDN节点在昨天凌晨出现过一次二十分钟的延迟波动,高峰期页面加载时间从两秒涨到了七秒。
我临时追加了一组带宽订单,额外开销四千八百美金。
如果明晚活动期间访问量再翻一倍,现有的资源配置撑不住。”
“你已经评估过临时扩容的方案了?”
“评估了。Akamai那边可以在六个小时内调配额外节点,但价格得按紧急费率算。
我预估明晚的峰值流量和带宽消耗加在一起,临时扩容的费用在一万二到一万五美金之间。”
“批了。先保稳定,这些钱必须要花。”
威尔逊在报告的空白处做了个标记,翻到下一个板块。
“活动筹备方面。
主会场舞台已经搭建完成,贝特斯曼BMG的巡演执行团队昨天下午接管了灯光和音响。
他们自带了一套JBL的线阵列音箱系统和一台四十八路的调音台,技术规格比我们原来租的那套高了不止一个级别。
LED屏也是他们运过来的,十二米乘四米,分辨率够用。”
他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现场平面图递给陈浩。
“奥多利亚的秘密团队今晚七点从洛杉矶飞抵新金山。
他们提前发了一份执行需求清单。
六位天使各自需要独立更衣间、一间公共化妆间、从后台到舞台的封闭通道不能有观众穿行。
T台的硬度和防滑系数有具体参数要求,我已经让场地方确认过了,符合标准。”
他顿了一下。
“克莉斯蒂娜的经纪团队今天上午也发了一份清单过来。
要求更高。单独化妆间、单独安保通道、演出前两小时封闭彩排期间会场清场、私人饮食菜单。
这些我都按要求安排了,场地方面没有问题。”
陈浩点了点头。
BMG和奥密的执行需求都在预期之内,专业团队做专业的事,照着流程走就行。
他把报告从头翻到尾,在最后两页的对外宣传材料上停了一下。
威尔逊已经把所有对外口径做了替换。
主持人串词里不再有“给颜值打分”或者“外貌评选”这类说法。
所有提到HOtOrNOt产品机制的段落,全部改成了“高校青年数字身份展示平台”和“新世纪青年群体的自我表达”。
候选人榜单的标题从“人气之王”换成了“校园数字风尚代表。
连活动主视觉海报上的广告语都改了,从原来的“谁是人气王,由你来定”改成了“塑造专属你的数字新风尚”。
“改得很好。”
陈浩把报告合上。
威尔逊没有露出被表扬的轻松表情。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两页纸。
传真纸上面的字迹因为热敏纸的关系有些发糊,但内容可以看清。
“这是昨天下午三点收到的。
一个叫校园道德观察组的学生组织发来的抗议信。”
陈浩接过去。
信件抬头印着校园道德观察组的LOgO,一个盾牌形状,中间画了一只睁开的眼睛。
下面是一段措辞激烈的声明。
“HOtOrNOt通过建立以外貌为唯一标准的评价系统,制造并强化了校园中的外貌焦虑与身体羞辱文化。
该平台对女性用户构成了系统性的物化,对少数族裔用户形成了基于白人审美标准的隐性歧视。
我们强烈谴责贵平台在圣诞节前夕举办大规模线下活动。
我们呼吁所有关注校园伦理的学生于十二月二十二日下午五时前往COW PalaCe门口参加和平抗议。”
落款是组织发起人的名字。
艾琳·沃克,斯坦福大学社会学系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