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调整着不同报价区间的挂单节奏,同时调出思科和英特尔的实时盘口。
科技权重股的股价继续阴跌,整个市场死气沉沉,看不到任何资金入场抄底的迹象。
资金池里的数字越来越小,持仓栏里的合约数量却在疯狂膨胀。
三十万张。
八十万张。
一百五十万张。
交易过程中,迈克盯着屏幕上那串长得惊人的持仓数字,大脑里突然冒出一个极端的推演。
这笔交易的杠杆率高得离谱。
一百六十万美金全仓买入几美分的期权合约,筹码数量极其庞大。
一旦纳斯达克100指数在短期内出现剧烈反弹,强行突破了期权的行权价,这些廉价合约的价值将不再是几美分,而是几美元甚至十几美元。
真到了那个时候,这笔一百六十万美金的收益,将被指数级放大到一个极其恐怖的程度。
几十倍、上百倍的利润回报,足以让华尔街最顶尖的基金经理发疯。
迈克被自己推演出的数字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在心里直接否认了这种概率。
现在的宏观经济数据烂透了,美联储主席格林斯潘刚刚在公开会议上拒绝了降息请求。
市场根本没有任何支撑大幅反弹的利好逻辑。
这不过是一个亚洲阔少拿钱买刺激的荒诞游戏。
迈克收回思绪,继续敲击键盘,把剩下的资金化作无数买单,不断填入那个深不见底的期权卖盘中。
建仓结束收盘的时候,纳斯达克100指数在尾盘又跌了零点三个百分点。
迈克·布莱恩关掉交易终端,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陈浩从沙发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明天是最后一个交易日,后天放假。
一月二号才开盘。
我明天就不来了,有什么变化打我电话。”
“好的,陈先生。”
迈克站起来送客,嘴上客气,脑子却在思考一个残酷的现实。
他接这笔单子的佣金收入微乎其微。
期权交易的佣金本来就比股票低。
而深度价外的看涨期权,每张合约的成交价才三四美分。
一百六十万美金全仓买入,撑死也不过几千美金的手续费。
这点佣金还要和营业部分账。
落到迈克口袋里的钱还付不起这个月的公寓租金。
更要命的是,如果客户的资金在一月份到期日全部归零,这件事会被营业部的风控系统自动标记。
经纪人年度考核表上会多出一条:导致客户本金百分之百损失。
这种记录对他今后的职业生涯没有半点好处。
华尔街是个小圈子,坏消息传得比好消息快十倍。
同行之间聚会,免不了八卦谁的客户爆了仓、谁帮客户亏光了老底。
迈克不想成为那些饭桌上的笑谈。
陈浩和罗伯特走出交易大厅的时候,迈克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上那些红红的数字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十二月三十日。
纳斯达克继续阴跌。
这一天的跌幅不大,但对于陈浩账户里那批深度价外期权来说,影响却很致命。
时间是期权最残酷的杀手。
每过去一天,距离到期日就少一天。
行权价和现价之间的鸿沟没有缩小半分,而剩余的日历天数却在加速减少,价值也会随之下跌。
迈克下午五点给陈浩打了个电话,语气比昨天更加沉重。
“陈先生,今天的盘面不太好。
你账户里的持仓市值又缩水了将近百分之八。
目前账面价值大概一百二十万出头。
我个人的建议还是那句话,趁着现在还有流动性,赶紧平仓出局。”
陈浩正窝在酒店的沙发里翻一本《华声顿邮报》。
“谢谢你的关心,迈克。保持仓位不动。”
电话挂断后,罗伯特从洗手间出来。
他听到了通话的内容,欲言又止地看了陈浩两眼。
陈浩把报纸翻到体育版,看了一眼满脸纠结的罗伯特。
“你也想劝我割肉?”
罗伯特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斟酌了一下措辞。
“陈先生,我是律师,不是金融顾问。
投资的事情我外行。
但这几天我略微了解了这个期权的投资模式。
纳斯达克还在跌,没有任何止跌的迹象。
你这批期权普遍在一月中旬到期。
如果在到期之前,指数涨不到你设定的行权价,这笔钱就会全部蒸发。
这么多钱就这样浪费,太可惜了。”
陈浩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
“罗伯特,你的担心我理解。
但我有自己的判断。你只需要做好你的本职工作。
金融市场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
罗伯特没有再说什么。
……
十二月三十一日,跨年夜。
华声顿特区下起了大雪。
鹅毛般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幕里涌下来,铺天盖地。
K街两侧的霓虹灯在风雪里忽明忽暗,看不真切。
大街上到处都是人。
大漂亮国的年轻人穿着鲜艳的外套,三五成群地涌向酒吧和广场。
有人头上戴着印着2001字样的帽子,有人举着啤酒罐冲着路灯吼叫。
一辆辆车按着喇叭缓慢驶过,车窗里伸出挥舞的手臂。
千禧年结束了。
新世纪的第一年即将到来。
不管纳斯达克跌成什么样,不管硅谷有多少公司倒闭,不管多少中产在这一年赔掉了半辈子积蓄,年轻人依然要过节。
他们照样喝酒狂欢,照样接吻派对,照样在暴风雪里尖叫着倒数计时。
经济危机从来杀不死年轻人的激情。
罗伯特下午就飞回了纽约。
华声顿到纽约不过一个小时的航程,他老婆和两个孩子在家等着他跨年。
陈浩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一杯威士忌,看着楼下那热闹的场景。
他没有出去感受这个跨年的氛围。
前世四十五年的人生里,他过了太多独自一人的跨年夜。
其实男人根本不喜欢什么节日,节日是为喜欢仪式感的人准备的。
孤独这种东西,体验多了就不觉得苦了。
只有后来的春节,大年三十别人阖家团圆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煮速冻饺子,心中会感到些许的凄凉。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在雪幕中绽开,转瞬即灭。
他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把剩下的半杯威士忌一饮而尽,上床睡觉。
陈浩睡得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