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正午。
长空澄澈,云絮轻浮。
一只小黑鸟低空掠过道学馆,广场、殿宇、回廊迅速后退。
在飞过一道高墙后,一片规制更宏大、屋舍更密集的建筑群出现在眼前。
小黑鸟在道观上空盘旋,似在寻找着什么,却迟迟无法锁定目标,急得团团乱转。
直到三个道长健步如飞而来,吸引了小黑鸟的注意。
它随着三人飞向道观深处。
崇真观的后方,是一座林园,园中假山取自五湖四海的奇石,石下开凿曲池,引洛水,植绿荷。
时值八月,一枝枝莲蓬垂在塘边,这个季节的莲子最是鲜嫩,到了九月,莲子渐渐老化,便没那么好吃了。
池塘边有一座小观,观门紧闭。
三位道长兴匆匆跑来,停在小观外,最年长的那位躬身道:
“弟子忘渊,求见师尊。”
观内传来回应:“何事!”
那声音沧桑,却中气十足,透着看破尘世的平静。
“今日应试,弟子偶见一篇策论,专论税法利弊,见解深刻,句句切中要害,特拿来给师傅过目。”忘渊道长双手奉上卷子。
观门自动敞开,一缕清风裹住卷子,纸张哗啦作响,被拽入观中。
然后,观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三位道长安静等待,知道师尊是在推演。
师尊当年游历天下,先后担任九家幕僚,天下户籍、丁口、钱粮之数,了然于胸。
分税制和转输之策,有没有用,有多大的用,他心里最清楚。
这时,天空掠下一只小黑鸟,如战斗机般冲向莲蓬,双爪探出,“咔嚓”折下一枚莲蓬。
小黑鸟带着莲蓬降在池边,用微微弯曲的喙,熟练的叼出莲子,啄开青壳,吃得津津有味。
几位道长见多识广,会自己剥莲子的鸟,还是第一次见。
鸟的品种也很罕见,酷似鹦鹉,毛色杂黑。
空气中隐约飘来一股墨香。
终于,苍老的叹息从观中传来,带着浓浓的遗憾,不再平静。
小黑鸟吃了一惊,丢下莲蓬,振翅飞了。
观中的云墨真人叹息道:
“此子有经世之才,未来入主户部,可解朝廷钱粮之困。就是字迹潦草粗陋……忘渊,你誊抄一份,加急送往长安,呈给师祖过目。
“陛下时日无多,行事愈发急切,一改往日绥靖之策,不再默认藩镇父死子继,他终究是不甘心。
“此策或可点拨陛下,免得他急功近利。”
点拨陛下?
三位道长一惊,没想到师尊竟是这个评价。
也就是说,在师尊的推演中,这篇策论,已经抬高到定国之谋的程度?
忘渊深吸一口气,“弟子遵命。”
观门打开,卷子乘着风,落在他身前。
…………
修真坊毗邻洛水,引活水穿坊而过。坊中渠网纵横,流入家家户户,调节地气。
在东都,这意味着高档小区。
崇真观占了修真坊一半的地皮,余下被达官显贵瓜分,建起私家林园、别院宅邸。
整个上午,颜时序都在坊中闲逛,这里不如宁阳坊有烟火气,更安静,宅邸房舍更豪华。
坊内,有崇真观自营的丹房、香堂、纸墨坊、经坊、茶寮、素斋堂等。
有专为权贵服务的金银铺,香料铺,珍宝铺,丝绸铺……坊中最大的青楼是金河馆,最上档次的,则是非公开的别馆、女观。
所谓女观,其实和崇真派没关系。
属于私人经营的会所,挑选年轻貌美女子,穿上道袍戴上莲花冠,专门接待身份高贵的客人。
白日里,她们一本正经的和贵客谈经论道。
到了夜里,贵客一本正茎的和她们谈精论道。
颜时序背着书箱,在坊门口买了胡饼,嘴里叼着,然后慢悠悠地走向道学馆。
午时将近,道学馆要公布考试结果了。
突然,走在十字街的他,听见头顶传来振翅声,以及雪衣尖锐的啼叫。
它在示警!
颜时序不动声色的前行,拐入一条巷子,骤然狂奔起来,在蛛网般的巷子、暗曲里穿梭绕圈。
跑了半刻钟,他停在一条暗曲中。
盘旋在屋顶上空的雪衣,立刻降落,稚嫩的嗓音带着惶恐:
“有人跟踪你,有杀气,有杀气!”
雪衣用力扑腾两下翅膀。
动物对危险的感知,比人更敏锐。
杀气?颜时序心底一凛。
他没有仇人,如果有谁要杀他,必然是察事厅。
因为道学馆临时改制,杨判官认为他必然出局,所以向蝉刃下达了暗杀指令?
“姓杨的料定到那一步,我会选择逃跑,老小子看人很准。”颜时序道。
“他追上来啦!”雪衣惊叫道。
同时,颜时序听见奔跑声在靠近。
“跑!”
他把只咬了一口的胡饼塞进怀里,转身狂奔起来,肩上的雪衣冲天而起,盘旋在密集的房舍上空,俯瞰下方蛛网般的巷曲。
它盘旋在蝉刃上空,帮颜时序定位敌人。
颜时序速度极快,发狠奔跑,耳畔尽是风声,他一刻不敢停,因为雪衣示警的声音越来越近。
敌人速度比他快,正一点点拉近距离。
这时候,书箱就成了累赘,可他不能丢,书箱里有钱,有暗器和姐姐留下的墨斗,是他的全部身家。
还是没经验!
袖箭不方便随身携带,但墨斗应该挂腰上的,此时再取,来不及了。
拐入一条巷子时,颜时序扭头看去,黑衣蒙面人已经和他同处一条巷子。
凄厉的尖啸声中,黑衣蒙面人弹出一枚石子。
颜时序猛地低头。身后的土墙炸出浅坑,碎土四溅。
!!
这指力,绝对是人境武者。
颜时序不敢再回头,发足狂奔,呼啸声四起,一颗颗石子擦着他掠过,有两颗击穿了书箱,一颗击中大腿。
他感觉自己穿行在弹雨中,顾不得疼痛,埋头跑路。
穿过这个巷子,前面就是十字街了。
上空传来雪衣略显凄厉的啼叫,紧接着,他听见脚步声离自己很近了。
颜时序心里大骇,灵机一动,从怀里摸出只啃了一口的胡饼,大喊:
“看暗器!”
猛地把胡饼甩了出去。
余光瞥见,蝉刃缓下脚步,伸出双手接住了胡饼。
颜时序趁机冲出巷子,一刻不敢停,沿着十字街汇入人流,前方就是道学馆。
道学馆大门口,人头攒动。
学子们汇聚在檐下的阴影里,等待放榜。
颜时序没敢停,一直冲进道学馆大门,跨过门槛,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回头望去,目光掠过人群,看见黑衣蒙面人站在阴暗的巷子里,目光冷冷地看着自己。
黑衣蒙面人手里握着胡饼,只剩半个了。
而这时,两名吏员走出道学馆,一人手提木桶,桶内盛着米浆。另一人手握一卷红纸。
……
定政坊,察事厅。
偏厅,偏厅静雅,窗下竹炉生着温火。
杨判官取出茶饼,置小火微烤,待出茶香,再用茶臼细细捣碎,筛出细腻茶末。
壶中水冒出气泡,杨判官捏少许盐花撒入,水二沸,倒入茶末搅拌,直到汤花细密如乳,茶香满室。
他刚把茶奉到中年宦官身前,便有一名书吏,握着纸卷,匆匆跑进大厅,站在屏风外,高声道:
“禀左丞,道学馆放榜了。”
中年宦官放下茶盏,“拿过来。”
杨判官从书吏手中接过纸卷,没敢先看,恭敬地递到中年宦官手中。
纸卷缓缓展开。
中年宦官目光在名单上扫了又扫,脸色渐渐阴沉。
杨判官察言观色,心底一沉。
中年宦官猛地把纸甩在他脸上,怒不可遏道:
“看看你办的事!”
杨判官顿知,自己安插的谍子,只有孙令谦一人通过考核。
他快速展开察事厅暗线誊抄的名单,由下往上,在第二行看到了孙令谦的名字。
中年宦官怒斥道:
“就一个孙令谦有什么用,百无一用是书生,他能替察事厅偷来日晷吗!”
杨判官不敢说话,扫过榜首时,突然愣住了。
颜时序!
他险些怀疑自己看错了,榜首是颜时序?!
中年宦官拍桌:“说话!”
杨判官仿佛没有听见,脸色微变:“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