蟑螂人偏着头，盯着王聪竖起的中指看了几秒。
然后它也抬起了右肢。
王聪看着那根节肢在自己面前开始变化，黑色的甲壳崩裂脱落，里面涌出一滩黑色液体，液体翻涌着，像是有生命一样往外长。
一分钟都不到。
一只跟人类几乎一模一样的手长了出来。
五根手指，有指甲，有关节，连手背上的筋脉都有。
然后这只手缓缓竖起了中指。
王聪看着那根中指，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震撼。
这东西的进化速度已经不能用“快”来形容了，它看了一眼就能复制人类的肢体结构，而且是功能性复制，不是简单的模仿外形。
“你在模仿我？”
蟑螂人的嘴部结构也在变化，原本只是一条横向的裂缝，现在多出了嘴唇的雏形。
它开口了。
声音很怪，像是几种不同频率的震动叠在一起，但王聪居然能听懂。
是中文。
“我……在……问候……你妈！”
王聪愣了一秒。
“草！老子死之前还要被一只虫子骂！”
斩天剑出。
剑道在这一刻什么的境界都不重要了，王聪就是纯粹地想劈死这个东西。
一剑下去，蟑螂人的身体从中间裂开，然后碎成无数块，黑色体液炸了王聪一脸。
王聪抹了一把脸，握着剑等着周围的虫海扑上来。
结果出人意料的，并没有。
周围无数只蟑螂怪一动不动，甚至连愤怒的表情都没有！
一分钟后，虫海从另一个方向让开了一条路。
又一只蟑螂人飞了过来。
这只比刚才那个更像人了，四肢的比例更协调，脑袋的轮廓已经非常接近人类颅骨的形状。
它开口说话，这次一个字都不卡了。
“为什么要杀我？”
王聪把剑横在身前：“你都问候我妈了。”
“这是我们族善意的问候。”
善意？
“你们为什么会中文？”
“因为刚才吞噬了你同类的大脑，从中提取了语言系统和部分记忆。”
王聪脸上的表情变了。
吸收大脑，提取语言和记忆。
这句话说的很平淡，就跟人类说“我刚才查了一下字典”一样随意。
但背后的含义太恐怖了。
进化快，繁殖快，适应能力强，还能直接从其它种族身上获取知识。
这种族有缺点吗？
“善意的问候？”王聪笑了一声，“那你们追着我们杀了三天三夜，也是善意？”
蟑螂人回答得很干脆：“因为只有在杀戮和更迭中，我族才能完成快速进化。”
王聪：“所以你们是为了跟我善意对话，才差点把我们团灭了？”
“你们能进来，肯定能离去。”蟑螂人说，“我族希望你能带我们离开这个星球。”
这个蟑螂人说话一点弯弯绕绕都没有，非常直接。
王聪盯着它看了好几秒。
“我为什么要带你们离开？你们能给我什么好处？”
蟑螂人的回答道：
“我们可以吞噬你，让你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王聪嘴角跳了一下。
这TM是人话？
好吧，它也不是人。
“你们刚才吞噬了人类的大脑，难道不知道我们有情感？有七情六欲？”
蟑螂人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出了一段让王聪始料未及的话。
“我族无法理解你们口中的情感。”
“你们人类的行为中，有很多无法用理性解释的事。”
“比如你们都能离开地球了，为何还没有统一的意志？个体内部还有战争，意志差异化如此明显。”
“比如刚才那个叫陆雪琪的女人，其行为中，有三分之二是我们不能理解的。”
“最符合我们种族逻辑的，是一个叫古月方源的人。”
王聪笑了，如果方源还活着，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古月方源这个人，骨子里就是纯粹的理性动物。
他能在死前咬蟑螂怪一口，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想试一下能不能从敌人身上获取什么。
蟑螂怪觉得方源最合理，一点都不奇怪。
“那可能是你们进化得比较高级了，我们人类还比较低级。”王聪说。
蟑螂人的头偏了一下。
“不。”
“根据我们族群中的记忆，创造我们的造物主，也有类似这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行为。”
王聪愣住了。
“你们还知道自己的造物主？”
关于造物主，人类研究了几千年都没研究出个结果。
有人说是女娲，有人说是上帝，有人说是直立猿进化来的，更进一步就是单细胞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当然了，还有人说，进化的速度不对劲，中间应该有高等文明推了一把。
反正到世界末日为止，人类也没搞清楚自己到底是谁造的。
但眼前这只蟑螂人，张嘴就提到了造物主，而且语气里带着一种确定性。
“我族很乐意分享我们的历史给你。”
蟑螂人说完这句话，外面的虫海动了。
不是进攻，是配合。
数以万计的蟑螂怪一个叠一个，层层叠叠站成了一堵巨墙，把风沙挡在了外面。
然后刚才被虫潮淹没的飞船被抬了过来。
飞船外壳上全是蟑螂怪啃的洞，但主体结构居然还在。
王聪注意到那些新进化的蟑螂怪。
它们的前肢末端已经长出了跟人类类似的手指结构。
这些蟑螂怪从飞船里抱出了一堆设备。
然后它们开始调试。
接线，开机，校准焦距。
王聪看着一群蟑螂怪熟练地操作人类设备，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如果按照生命潜力来评级的话，这个种族绝对是顶配中的顶配。
刚刚都还是虫子，现在就能操作人类的科技造物了。
很快，空中亮了。
投影设备启动，一幅巨大的画面浮现在了火星的暗橙色天空中。
蟑螂人站在旁边，像个解说员一样开口了。
“我族做了一些历史影像，你看。”
画面还带了中文字幕。
王聪看着字幕，嘴张了张。
“连纪录片都做出来了？”
画面开始播放。
四十亿年前的火星。
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火星有浓厚的大气层，有全球性的磁场，地表上是大片的海洋和河流。
画面里的火星是蓝色的，像极了地球。
温暖，湿润，万物生长。
经过数亿年的演化，多细胞生物出现了，然后越来越复杂，越来越高级，最终在某一片大陆上，智慧生命诞生了。
火星人。
王聪看清了火星人的样子。
浅灰色的皮肤，带着半透明的质感，像是某种凝胶。
没有固定的手和脚，身体任何部位都可以伸出一根或者多根触须，随意变形。
头顶两只巨大的眼珠子，占了整个脑袋的三分之一。
总之，这是王聪从来没见过的生命形态，跟人类的长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有一点是一样的。
画面里的火星人在建造城市，在研究科技，在社交，在争吵。
甚至在打仗，不过很快，它们就统一了！
看到这里的时候，蟑螂人转头看了王聪一眼，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你看，你们人类的那些毛病，我们的造物主也有，但是很快就解决了。
画面继续。
大约只花了数万年的时间，火星人就逐渐消失不见了。
画面里没有交代他们去了哪里，估计蟑螂人也不知道。
在火星人即将完全消失的最后时刻，火星人创造了蟑螂怪。
然后就彻底消失了。
最初的蟑螂怪就是个小虫子，只是比地球上的蟑螂大一些而已，
但它们很快开始进化。
且速度极快。
很快便完全接收了火星人遗留的文明科技。
不过因为蟑螂怪的个体十分强大，他们并没有走科研路线，而是继续走进化路线。
但是诡异的事情出现了！
每当它们进化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会有东西从天而降。
不是物理上的降落，而是思维层面的降临。
画面里，王聪看到了一幕让他全身汗毛竖起来的场景。
一些蟑螂怪的某只节肢上，出现了一个环状的东西。
那个形状，那个大小，那个出现的方式。
“这是……手表？”
王聪小声惊呼了一声。
蟑螂人看着他，没回应。
画面里，那些节肢上带环的蟑螂怪做着违背族群意志的事情，然后带走它们族群中的佼佼者。
带走之后，火星就会遭到一次毁灭性打击。
大规模的天体撞击，大气层被剥离，大地震，磁场崩溃，海洋蒸发。
一次又一次。
但蟑螂怪都顽强的活了下来。
每次被打击到几乎灭绝，环境骤变，它们就重新繁衍，重新进化，重新腾飞。
然后再被收割，再被打击。
如此往复。
火星从三十亿年前的宜居星球，一次次被摧毁，变成了现在这副环境恶劣到极点的鬼样子。
但蟑螂怪都适应了。
水没了，它们只需要一点点水。
氧气没了，它们不需要氧气，直接转化二氧化碳。
食物没了，它们直接吃无机物。
王聪看得都佩服地点了点头。
这个种族的生存意志强到让他这个回档了两百多次的人都觉得该向它们学习。
不过王聪却知道，之所以它们能一次次重新崛起，恐怕是高维玩家故意留它们一命的！
画面还在继续。
数万年前，蟑螂怪发现，无论它们怎么进化，都突破不了火星，还会被毁灭，于是它们突然做出了一个决定。
不再进化。
它们主动退化，放弃强大的生命力，放弃繁多的种类，甚至放弃智慧。
从高等生物退化成低等虫类，潜伏在火星的地表和地下。
这个策略成功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降临，再也没有打击。
直到王聪他们来了。
外来生物的入侵激活了蟑螂怪沉睡的进化本能，于是一切重新开始了。
画面消失了。
王聪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电影”放完了。
几十亿年的历史，两个文明的兴衰，浓缩成不到两个小时的影片中。
王聪觉得这片子要是能上映，肯定能拿奖。
蟑螂人说：“这就是我族的历史。”
王聪点了点头，表扬道：
“史诗般的文明啊。”
他是真心这么觉得的。
一个种族被反复毁灭又反复崛起，最后选择自我退化来躲避猎杀，这种智慧和韧性在王聪的认知中，是相当炸裂的。
这时，王聪突然说道：“那如果我不帮你们走出火星呢？”
蟑螂人的回答没有任何停顿。
“那我们会吞噬掉你，然后自己寻找办法。”
王聪笑了。
“感情帮你们也好，不帮你们也好，我都要被吞噬是吧。”
“真是个友善不会骗人的种族啊。”
蟑螂人没有回应这句嘲讽。
它只是站在那里，等着王聪做决定。
王聪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斩天剑，剑身上全是黑色的体液，他用袖子擦了擦。
然后抬头看着那个蟑螂人。
“不过既然你们种族有这么坚韧的意志，我代表人类，也要证明一下。”
“我们人类，也有坚韧不拔的意志！”
蟑螂人的头又偏了一下，没听懂这句话。
王聪把斩天剑往前一指。
“来吞噬我吧，不过……我会反抗哦！”
蟑螂人似乎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它嘴巴张开了，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齿状结构。
王聪一剑劈过去。
这只蟑螂人跟上一只一样，被斩天剑切成了碎片。
随后，虫海涌动了。
王聪杀进了虫海。
他的仙力早就没了，精神力也快见底了，剑道是他唯一还能用的东西。
一剑就是一大片。
杀了一百只，补上来一千只。
杀了一千只，补上来一万只。
有种杀章鱼哥的即视感。
不过蟑螂怪比章鱼哥好，章鱼哥打不过会请白光当外援。
蟑螂怪没有外援，就是硬刚！靠数量，靠进化硬刚！
王聪浑身上下都是黑色的体液，分不清哪些是蟑螂的，哪些是他自己的血。
也不知道杀了多久。
左臂被一只蟑螂怪咬断了，王聪右手换剑，继续砍。
右腿被拖住了，王聪用最后一点精神力震碎了那只蟑螂怪的脑袋，继续往前劈。
最后连剑都举不动了。
蟑螂怪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王聪淹没了。
王聪没有对自己使用删除剑，因为他回档时，精神和记忆是会跟着回档的。
一旦删完了，那就真没了。
这些蟑螂怪想研究自己的大脑，离开火星。
如果真能做到，也算它们的本事！
“来吧！”
下一秒，黑暗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