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号飞船第七舱室。
周宇坐在靠边的位置,脸上的妆已经花了。
广播结束后,他整个人都懵了很久。
他原本以为自己替妹妹去送死。
他甚至在上车前想好了,真到了外星人的矿场,他就找机会跳下去,或者干脆咬舌头。
可现在广播告诉他,根本没有外星人,也没有奴隶。
他被选上了,可以活下去。
而他妹妹以及他的一家人都留在了地球等死。
周宇的脑子里嗡嗡作响,随后猛地伸手扯掉假发。
周宇顾举起手,拼命地喊:
“我是假的!”
“我不是周小雅!”
“我叫周宇!我冒名顶替的!”
“你们搞错了!我妹妹才是被抽中的人!快把我放下去!”
负责看管舱室的工作人员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坐好。”
“我说了我不是周小雅!”
周宇抓住自己的安全带,用力往外拽。
可那安全带贴得很紧,不管他怎么折腾,都纹丝不动。
他开始用拳头砸旁边的舱壁。
旁边有人说道:“兄弟,你傻啊,留在飞船上能活下去呀!”
周宇:“我不想活,换我妹妹,或者换我其他家人也行……”
“放我下去,放我下去!”
然而,安全带锁死了,他怎么拽都拽不开。
周宇的指甲劈了两片,鲜血顺着手指滴在白色的座椅扶手上,他浑然不觉。
他开始用头去撞舱壁。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上磕出了血,他还在撞。
旁边的乘客被吓坏了,一个中年大叔伸手想拦住他,被他一胳膊肘甩开。
“对不起……对不起……小雅……哥对不起你……”
周宇的声音从嘶吼变成了呢喃,从呢喃变成了哽咽。
许久之后,他终于不动了。
瘫在座椅上,满脸是血和泪,嘴里还在重复那三个字。
他本以为自己的牺牲能换来妹妹的安全。
结果安全的是他自己,留在地球上等死的,是她。
这比把他千刀万剐还难受!
……
同一艘飞船,三十二号舱室。
李豪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他已经不挣扎了。
从被架上军用卡车到现在,他一直在跟所有人解释,说自己不是被抽中的那个,是弟弟换了身份证。
没有人听他的。
那些穿制服的人赶着完成任务,哪有功夫去核实一张脸和一个名字是否对得上。
但刚才那段广播,让他闭上了嘴。
地球要毁灭。
飞船上的人,才是活下来的。
李豪呆呆地看着自己前方。
弟弟把他推上了活路。
虽然那个推法,让他恶心到了骨子里。
但他确实……活了。
李豪不知道自己该恨还是该感激。
“呵呵,我愚蠢的弟弟啊”
……
当然了,也不是所有人都买账。
“骗人的吧?我不信。”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坐在角落里,双手抱胸,翘着二郎腿。
“可控核聚变都没商用呢,你告诉我人类能造星际飞船?”
“核动力航母才刚下水一艘好吧,这飞船有一座城市那么大,你跟我说这是人类的科技?”
“明明就是外星人在骗我们,让我们别闹事。”
“说不定一会儿就把我们拉去做实验了。”
旁边几个人被他说得又慌了起来。
“那咋办?跑也跑不了啊!”
“跑什么跑,安全带都解不开,你往哪跑?”
“要不……大家一起暴动?”
眼镜男嗤笑一声:“你拿什么暴动?拿嘴吗?”
这些噪音,很快被更大的哭声和争吵淹没了。
飞船里,八千万人各有各的恐惧,各有各的猜测。
……
此刻,王聪正在外太空忙活。
他一手提斩天剑,一手提着波波。
飞到每一艘飞船的正上方,然后一抛一剑,劈开那层笼罩地球的虚无层结界。
每劈一道口子,下面的修仙者就配合着飞船自带的推进器,把这些钢铁巨兽一点往外太空推。
飞船内部。
“哎,你们有没有感觉在动?”
“废话,当然在动,起飞了嘛。”
“可是……怎么一点推背感都没有?开车急刹都比这个有感觉。”
一个自称学过物理的大学生激动了:“肯定是惯性消除技术!这是人类做梦都不敢想的黑科技!”
“我跟你们讲,光是这一项技术,就够人类再发展五百年的。”
旁边一个实际五十,但看起来像六十岁的大爷不以为然:“有啥稀奇的,坐电梯也没啥感觉,还不是一样升上去了。”
大学生:“大爷,这两个不是一回事……”
大爷:“有啥不一样的?都是往上走。”
大学生放弃了。
其实答案没那么复杂,很简单。
就是飞得慢。
几十个修仙者在后面推,配合着飞船那台普普通通的推进器,那速度,比代步车快不了多少。
王聪一艘一艘地开口子,一艘一艘地往外送,整忙了一夜。
一百二十艘飞船全部脱离近地轨道,停在了同步轨道上。
然后就不走了。
十二月五号早上七点出头,王聪终于忙完了最后一艘。
他带着修仙者“动力队”登上一号主舰,把斩天剑往桌上一扔,整个人瘫在指挥室的椅子上。
“累死了。”
……
地球上。
各国的天文机构一直在盯着天上那一百二十个巨大的光点。
“它们停了。”
“停在同步轨道?什么意思?要开虫洞吗?”
“也许是曲率引擎的预热阶段。”
美利坚NASA的指挥大厅里,几十个分析员盯着屏幕,试图从那些飞船的停泊位置中找出什么规律。
民间更热闹。
推特上,“#AlienShipS”已经连续霸榜十二个小时。
有人拍到飞船群在轨道上排列的照片,构图意外地好看,获赞两百万。
评论区第一条是:“这是我见过最贵的星链。”
七点十八分。
全球的天文望远镜同时捕捉到了异常信号。
七点二十分。
所有人都看到了。
天上又出现了飞船。
这次不是从地球上飞起来的,而是凭空出现的。
这次不再只是龙国,而是全世界,每个城市上空都有。
造型跟之前那批完全不同。
之前那些纯粹就是大,一点不符合流体力学的审美。
这批……像是从科幻电影里直接抠出来的。
流线型的黑色外壳,底部泛着幽的蓝光。
“什么情况?刚走一批,又来一批?”
“造型都不一样啊,这是另一个文明?”
“完了完了,外星人排着队来抓奴隶了。”
NASA的分析员们集体傻了。
没有飞行轨迹。
没有任何预警。
它们就那么出现了。
像有人在宇宙里按了个粘贴键。
七点二十一分。
那些飞船的底部,白色的光点开始聚集。
地球上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
明珠市。
李伟站在自家阳台上,仰头看着天上那艘巨大的黑色飞船。
他的腿在抖。
白光亮起来的那一刻,毁灭的气息出现。
李伟突然明白了一切。
不是抓奴隶。
是救人。
那八千万,是活下去的人。
不,他哥哥,被他推走的那个人。
才是活下去的那个。
而他,留在了这里。
“哥……”
李伟嘴唇哆嗦着,想笑,又笑不出来。
报应来得太快了。
白光吞噬了整座城市。
……
吴凡的别墅里。
他拖着那条已经废掉的左腿,爬到了落地窗前。
窗外的天空被白光染成了纯白色。
“不是……不对……说好的是抓奴隶啊……”
他用力拍打着玻璃,那条自己打断的腿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活了。
以残疾为代价,逃过了抽签。
然后发现,那张签,是一张活命的船票。
白光穿透了落地窗。
吴凡最后的表情,定格在一种极其扭曲的后悔里。
……
一号飞船指挥室。
巨大的屏幕上,地球被白光覆盖的画面一览无余。
同时,其他一百一十九艘飞船内部的实时画面也在侧面的小屏幕上滚动播放。
有人哭,有人叫,有人笑,还有人祈祷。
王聪没看地球。
他看了几百次了,看腻了。
他在看那些飞船里人的反应。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道:“这才是地球人的末日啊。”
姜易扭头看他:“聪哥,什么意思?”
“之前几百次回档,地球人是怎么死的?一道白光下来,没有痛苦,没有恐惧,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那算什么末日?。”
王聪指了指屏幕上那些崩溃的人。
“这种恐惧,这种绝望,才是真正的末日。”
“而之前,”王聪笑了一下,“只有咱们几个在反复体验末日呢。”
姜易又问:“那为什么要把画面同步给他们看?有点残忍啊?”
赵刚反问他:“为什么要隐瞒呢?”
王聪解释道:“知道毁灭,才能同心。”
“八千万人,要在宇宙里重建文明。”
“如果他们不知道地球没了,每天想的就是怎么回家。”
“让他们亲眼看见,死心了,才能往前走。”
……
白光之后是章鱼哥。
那些巨型机械章鱼对地球进行了最后的清扫,把残存的一切文明痕迹碾成了齑粉。
一百二十艘飞船就停在轨道上,像一群围观葬礼的旁观者。
半个月后。
外星飞船消失了。
章鱼哥消失了。
虚无层结界也消失了。
宇宙归于沉寂。
王聪一个人飞出了飞船,降落在地球表面。
脚下是灰白色的废土,从地平线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
没有水,没有风,没有声音。
王聪站在这片死寂里,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地球Online,重新开始吧。”
……
飞船降落了。
但舱门没开。
外面的大气成分已经不适合人类呼吸了。
氧含量太低,辐射太高,温度也不对。
改造,从第一天就开始了。
张然站在飞船顶部,闭上眼。
水。
从她体内涌出的水。
它们汇聚成河,从飞船顶部倾泻而下,流向四面八方,渗入龟裂的大地。
赵刚检测过,分子式还是H2O,可以用。
张然累了,回飞船吃点东西就可以了。
朱军在另一个方向。
他双手握拳,火焰从他全身喷涌而出。
不是毁灭性的火,而是温度精确控制的地热火。
他把火焰打进了地壳深处,重新激活了地球内部的核心。
姜易站在高处,雷电从他身上不断劈出,一道接一道地轰击稀薄的大气层。
每一道雷电都在分解和重组大气中的分子,把有毒气体转化为氮气和氧气。
赵刚则在飞船内部的控制台前。
他面前悬浮着上亿个微型无人机的实时数据。
这些无人机从飞船里鱼贯而出,飞向太空,飞向地表,飞向每一个角落。
它们携带着细菌、病毒、微生物的培养基,像播种机一样,把生命的种子洒向这颗死去的星球。
好在大气层基本还在。
这省了大事了。
改造的辅助力量,是那些修仙者。
陆雪琪领着修仙团队,在大地上造山填海。
她看着手上的工程制图,挥手之间,地壳隆起,山脉成型。
转身之际,盆地凹陷,河道形成。
这些画面,全部通过飞船内部的大屏幕,实时转播给了八千万人看。
舱室里每天都安静极了。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看着那些人在一片废墟上,徒手造出了山河。
一个一号飞船上老太是一个科学家,她依旧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双手合十。
“神啊……”
一个终生无神论者张了张嘴,想说这是科学,不是神迹。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眼前这一幕,确实已经超出了“科学”这两个字所能解释的范畴。
“这就是……创世吗?”
不知道是谁小声说了这么一句,整个舱室里没有人反驳。
……
一号飞船的观察台上。
王聪靠在栏杆边,看着下方那片正在被重塑的大地。
张然在造海。
一片蔚蓝色的水面正在废土上铺展开来,阳光落在水面上,折射出这个新世界的第一道彩虹。
王聪看着那道彩虹,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盘古开天辟地。
女娲抟土造人。
这些传说,会不会就是这么来的?
某一次文明的毁灭之后,有那么几个拥有力量的人,站在废墟上,重新捏出了一个世界。
然后活下来的人把这段经口口相传,传着传着,就变成了神话。
王聪笑了一下。
“如果这次拯救世界成功了。”
“搞不好,我们就是下一批被写进神话里的人。”
“关于我的传说该怎么写呢?”
“额……不能干等着呢!”
王聪转过身,飞出飞船,也开始在各处假装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