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片“空”，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连王聪都有点傻眼。
他见过的场面不算少了，可眼前这个景观，他还是第一次看到。
它不是黑的。
也不是什么都看不见。
舷窗外面其实一直有颜色，蓝的、紫的、说不上名字的，一层一层地往外淌，淌着淌着又变成别的颜色。
可你盯着看久了，脑子里就只剩一个字——空。
空得让人心里发慌。
“我词穷了，这玩意儿该怎么形容？”
一旁的张然沉吟了片刻，说道：“前星凝紫极，后影入红茫。万里时空折，孤舟岁月长。”
王聪赶紧鼓掌道：“好诗好诗，老赵，有没有理工科一点的形容！”
赵刚看着数据面板，头都没抬。
“曲率泡外部的时空高度扭曲，光线路径会严重偏离，我们看到的天体位置和真实位置可能完全对不上，就像透过一个巨大的、不断变形的透镜看宇宙。”
“不过宇宙本身就很大，星星之间隔得太远，所以给人的感觉就是空。”
王聪点了点头，不论从文学上，还是理论上，他都只能装作听懂了。
“那咱们这是往哪儿去？”
“我设置的目的地是大麦哲伦星系，距离地球大约十六万光年。”
赵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当然了，能不能到，要花多久，我也不知道。”
王聪乐了。
“一亿人，十六万光年，不知道能不能到，也不知道要多久。”
“老赵，你这实验够大啊。”
赵刚没接话。
指挥台上的技术员们都在忙，读数一条一条往上报，一切正常。
周围的人各自忙各自的，也都散去了。
王聪靠在栏杆上没有走，突然，他看向赵刚，换了个语气，问道：
“老赵，你还是你吗？”
这话问得突然，旁边两个技术员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一下。
王聪没管他们。
之前那么多次回档，曲率航行的研究进度一直在个位数上，赵刚自己都说过，这东西至少要几十上百次回档才能摸到门槛。
结果呢？
才过了几次回档，理论突破了，实体造出来了，现在一亿人都已经坐在里面了。
太快了。
快得不正常。
王聪不是没见过赵刚狠起来的样子。
这个老头为了拿数据，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拿王聪当小白鼠更是家常便饭。
他怀疑赵刚在之前某几次回档里，用了什么不该用的法子，走了邪修的路子。
赵刚终于转过身，看着王聪。
“小王，我知道你最近承受的东西，比表面上看到的多得多。”
赵刚答非所问，但是王聪没吭声。
赵刚继续说道：
“我是你的队友，不是你的助手。”
“所以，我也会主动帮你分担一些痛苦。”
“至于怎么痛的，你把我重置的时候，我就已经忘了。”
赵刚说到这里，语气松了一点。
“还有……你刚才的问题，我的回答是，现在的我……还是我。”
说完，赵刚把面板交给副手，转身离开了指挥台。
王聪站在原地，把那根没点的烟又塞回了嘴里。
他想追上去再问几句，脚却没动。
问什么呢？
问多了，还让人感觉到你对他的不信任。
王聪也发现了一个规律，越是他把控不住的队友，越是能力强。
就像骚哥，就像曾经的方源。
“行吧。”
……
那片“空”看久了，是会出问题的。
航行的第三天，就有龙国的乘客反映头晕、心慌、恶心，严重的还吐了一地。
医疗组查了半天，身体上找不出任何毛病。
最后赵刚下了命令，所有飞船的观察窗口全部关闭。
窗板合上的那一刻，不少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看不见，反倒踏实了。
因为不知道要飞多久，救世小组的人也做了安排。
朱军、张然、姜易，陆续进了冬眠舱。
张然躺进去之前，看了王聪一眼，突然也问了一句：
“王聪，你还是你吗？”
王聪：“我靠，你偷听我跟老赵的谈话！”
张然：“我认真的，我越来越感觉你不是你了！”
这句话让王聪收起来嬉皮笑脸，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王聪隐隐中也感觉自己失去了一些东西！
王聪想起光人说过的话，如今的他已经在向形态体转变，可现在自己明明没有戴面具啊！
“我也不知道！”
张然抱住王聪，亲了他一口，然后走向冬眠仓。
如今冬眠仓技术已经成熟，所以都不用王聪的技能了。
王聪：“等一下，要不……再开一局？”
张然嫣然一笑：“没心情！”
舱盖合上，白色的冷雾慢慢爬满了玻璃。
王聪在舱外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上一次回档，张然说从他的眼神里感觉不到心痛。
“哎”
王聪深深叹了一口气。
“算了，想这些干嘛。”
王聪摇摇头，走了。
整个救世小组里，只有乔灵儿没去冬眠。
他在自己的舱室里盘腿一坐，就是好几个月不挪窝。
王聪去找过他几次。
“ 乔灵儿，你不冬眠，在这儿憋啥大招呢？”
乔灵儿睁开眼睛解释道：
“聪哥，你不懂，【他心通】在这个环境里施展，感觉完全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乔灵儿想了想。
“在地球上，我感知别人，甚至外星人的念头，是一条一条的，像接电话。”
“在这里，那些念头是散开的，没有方向，漂来漂去。”
乔灵儿摇了摇头。
“具体说不上来，我再悟悟。”
“行，你慢慢悟！”王聪听得云里雾里，也没打扰他，转身走了。
……
飞船上的一亿人，也没闲着。
上面给了两个任务。
第一，繁殖。
第二，修仙。
第二个好理解。
曲率泡要靠修仙者持续供能才能维持，几百万人分成好几个班次轮流上岗，一班四个小时，雷打不动。
人手永远不嫌多，所以每个有点天赋的年轻人，都得进培训舱去练。
第一个任务，就有点让人哭笑不得了。
广播里一本正经地播着生育政策，生一个奖励多少配给，生两个换多大的舱室，条款写得明明白白。
有人私下里吐槽：“我们这是飞船还是养殖场？”
也有人想得开：“反正外面啥也看不见，闲着也是闲着。”
王聪听到这些话，倒是挺理解的。
这趟路谁也不知道要走多久，十年？五十年？一百年？
要是不生孩子，飞到一半人都老死了，那还飞个屁。
他在各个舱段之间晃悠，看着新生儿一个个冒出来，哭声从这头传到那头。
有些孩子一出生，就是在曲率泡里。
他们这辈子见过的第一个“世界”，就是这艘关着窗的飞船。
王聪有时候会想，这些孩子长大了，会不会问父母，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父母大概也答不上来。
……
飞船很稳。
稳到没有一点颠簸，没有一点晃动。
要不是偶尔推开窗板，还能看到外面那些乱淌的颜色，大家都会以为船根本没动。
一年，两年，十年。
二十年。
三十年。
第一批在曲率泡里出生的孩子，已经开始给飞船供能了。
冬眠舱里的几个人，一次都没被叫醒过。
王聪也学会了熬。
在小岛上熬了一千年的人，三十年算什么。
他每天就是转转，看看书，跟乔灵儿扯扯淡，偶尔去赵刚的实验室里蹭杯茶。
赵刚这三十年几乎没离开过旗舰的核心舱。
他的头发全白了，腰也有点弯了，但眼睛还是一直盯着那些数据。
这一天，旗舰的内部通讯突然响了。
是赵刚的声音。
“所有工作人员注意，我们到了。”
王聪当时正躺在自己舱室里看小说，听到这话，直接从床上翻了下来，连鞋都没穿，一路跑到了指挥台。
指挥台上已经站满了人。
赵刚在下达指令。
供能班次切换，所有修仙者进入同步输出，曲率发动机开始降功率。
一连串操作下来，飞船轻轻震了一下。
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颜色，退潮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粹的黑。
真正的宇宙。
一千艘飞船同时脱离了曲率泡，整整齐齐地悬浮在一片黑暗中。
有技术员当场就哭了。
三十多年，他们终于看到了正常的星空。
赵刚没工夫感慨，第一时间打开了旗舰的观测设备，开始定位。
星图一张张地比对，数据一行行地滚动。
整个指挥台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王聪站在赵刚身后，手心里全是汗。
他见过太多次失败了。
这次要是一睁眼，发现自己跑到了宇宙哪个犄角旮旯，或者直接一头撞进了什么光人文明的老巢，他一点都不会意外。
几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赵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我们在小麦哲伦星系外围。”
王聪先是一愣，然后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
他记得赵刚说过，目标是大麦哲伦星系。
现在到了小麦哲伦星系。
一个大，一个小，名字都差不多，那肯定是邻居啊！
第一次跑十几万光年，就跑到了目的地的隔壁，这不是准得离谱吗？
王聪一巴掌拍在赵刚背上，差点把老头拍趴下。
“老赵牛逼啊！第一次就差不多精准抵达了！”
“咱们再往前凑一凑，就是大麦哲伦星系了吧？”
指挥台上几个搞天文的专家，表情都有点古怪。
赵刚扶着操作台站稳，看着王聪，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一点都不精准。”
“大麦哲伦星系和小麦哲伦星系之间的物理距离，大约是五万光年。”
王聪：“……”
“而且我们现在距离小麦哲伦星系都还有一段距离，按照飞船常规航行的速度，还得飞几十年。”
王聪张了张嘴。
五万光年。
他刚才那一巴掌，拍得有点早了。
身后有个年轻技术员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了嘴。
王聪回头瞪了他一眼，然后挠了挠后脑勺。
“那……不能再开一次曲率吗？”
“开一次，嗖一下不就到了？”
赵刚摇头。
“距离太近了，目前的技术没有这个精度。”
王聪更懵了。
“近了还不行？”
“远了飞不准，近了也飞不准，那这玩意儿到底什么时候准？”
赵刚叹了口气，换了个王聪能听懂的说法。
“就比如你要去的地方只有一公里远，你非要坐飞机过去。”
“可飞机光是起飞降落，就得跑个三五公里的跑道。”
“你说你怎么坐？”
王聪这下听明白了。
曲率航行是长途大巴，不是出租车。
短途的，只能自己一脚一脚地蹬过去。
“得，那就蹬吧。”
……
于是，一千艘飞船切换成了常规动力，朝着小麦哲伦星系慢慢飞去。
常规航行就没那么省事了。
窗板倒是可以打开了，外面是正常的星空，不会让人头晕，但也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一年到头，窗外的星星几乎不挪地方。
不少人从最开始的新鲜，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后来连窗都懒得开。
王聪也终于去冬眠了几年。
醒来一看，还在飞。
又睡了几年，醒来一看，还在飞。
他跟乔灵儿吐槽：“小乔，我感觉我们不是在星际航行，是在坐绿皮火车，还是站票。”
乔灵儿回了一句：“聪哥，绿皮火车好歹还有人推着小车卖泡面。”
就这么又过了四十多年。
小麦哲伦星系越来越近。
原本在观测屏上只是一团模糊的光斑，现在已经能看到里面一颗颗独立的恒星了。
舰队里的气氛开始活跃起来。
有人在猜那边会有什么样的行星，有人在讨论落地后第一件事要干嘛，还有人已经开始给自己未来的新家起名字了。
几十年没有过的期待，在一千艘飞船里慢慢冒了头。
然后，出事了。
那天，舰队正按照既定队形前进。
飞在最前面的一艘载人飞船，突然从雷达上消失了。
没有爆炸。
没有求救信号。
没有任何能量波动。
上一秒还在屏幕上，下一秒，就没了。
指挥台上的值班员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去按警报。
可还没等警报拉响，排在它后面的第二艘，也消失了。
然后是第三艘。
第四艘。
一艘接一艘，就在同一片区域，悄无声息地没了。
每一艘船上，都是十几万活生生的人。
赵刚冲进指挥台，只看了屏幕一眼，就吼出了命令。
“全舰队停止前进！立刻停下！”
一千艘飞船……不，剩下的九百多艘飞船，同时开始反推减速。
船体剧烈抖动，舱室里有人摔倒，有孩子在哭。
飞船一艘艘停了下来。
屏幕上，那片区域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诡异的消失，这才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