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秦烈照常去给林静姝送早饭,然后开她的车一起去单位。
七点半到办公室时,梁弼辰正在打扫卫生。
见到秦烈过来,他放下手上抹布,拿起整理好的材料递过来。
“科长,各口的材料都齐了。刘成那边的发改委数据、江崇礼的国土资料、叶知年的税务光盘、钱坤的企业名录,我都按您的要求分类装订好了。”
秦烈接过来翻了翻,满意地点点头。
“辛苦了,今天忙完好好歇两天。”
“不辛苦不辛苦。”
“叶知年昨天说的那几家用同一个IP地址报税的企业,列进去了吗?”
“列进去了。”梁弼辰翻到附件部分,“单独做了一个附表,标注了异常情况。”
“好。”秦烈打开电脑,着手写方案。
内容他大致早已有思路。
不到一个小时,就完成了初稿。
秦烈通读了一遍,又让梁弼辰校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打印出来,装进文件夹。
他拿起文件夹,走到胡宇照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胡宇照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看到秦烈进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秘书长,林市长交代的开发区营商环境优化方案,我按昨天调研的情况和科室汇总的数据,拿出了初稿,请您审阅。”
秦烈把文件夹递过去,态度恭敬,挑不出任何毛病。
胡宇照接过文件夹,没有急着打开,而是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点了两下。
“秦科长效率很高啊,才来两天,就能拿出方案了。”
这话听着是表扬,但语气里的那股子阴阳怪气,任谁都听得出来。
“是科室同志们一起努力的成果。”秦烈笑着说,“大家都加了不少班。”
“是吗?”胡宇照翻开文件夹,目光扫过目录,然后又合上了。
他抬起头,看着秦烈,嘴角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秦科长,这个方案我先看看。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开发区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也不是靠一个科室闭门造车就能解决的。你初来乍到,有些情况还不了解,方案的事不急,先多听听、多看看。”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你一个新人,别急着出风头,这个方案轮不到你来写。
秦烈面色不变。
“秘书长提醒得对,我确实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不过林市长要求周五之前拿出方案,时间比较紧,还请您尽快审阅,我好根据您的意见修改。”
胡宇照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秦烈回到办公室,程清盈走了过来。
“秦科长,下午有个会,需要各科室负责人参加。”
“什么会?”
“裴处长组织的业务协调会,主要是梳理一下各科室之间的文件流转流程。
“好,我一定准时参加。”
下午两点半,小会议室。
房间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各科室负责人。
胡宇照坐在主位上,裴冷颜坐在他左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容精致而冷淡。
程清盈给各位参会领导发材料。
看到秦烈进来,程清盈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去。
“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裴冷颜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
“今天叫大家来,主要是说几件事。”
裴冷颜的语气公事公办,但每一条都像是在点名批评。
“第一,文件格式问题。上周有几个科室报送的文件,字体、字号、行间距都不统一,甚至连基本的发文机关标识都弄错了。这种低级错误,不应该出现在市政府办公室。”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特意往程清盈那边偏了一下。
“第二,文件流转效率。有些科室接到文电处的催办通知,拖拖拉拉,非要等到最后一刻才报送。文电处不是给你们擦屁股的,大家各司其职,效率才能提上来。”
“第三……”裴冷颜翻了一页纸,声音提高了一些,“综合一科昨天报送的一份材料,里面有几个数据跟文电处存档的不一致。秦科长,你刚来,可能还不熟悉工作流程,以后报送材料之前,最好先跟文电处核对一下。”
会议室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秦烈身上。
秦烈笑了笑,语气平和。
“裴处长,您说的是哪份材料?我核实一下。”
裴冷颜把文件夹往前一推,“报给省发改委的材料。”
“谢谢裴处长提醒,我回头核对一下。不过,文电处存档的哪一年的版本?如果有出入,可能需要以最新的工商登记为准。”
“行了,今天就说到这儿。各科室把我说的问题带回去整改,下周我再看。”
散会。
秦烈和梁弼辰走出会议室,程清盈从后面追了上来。
“秦科长,秦科长……”
她小跑着追到走廊拐角,气喘吁吁地停在秦烈面前。
眼睛红红的,手里还抱着那摞文件,整个人看起来又委屈又可怜。
“怎么了小程?”秦烈停下脚步,语气温和。
程清盈张了张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低声说道:“秦哥……我能跟您聊聊吗?”
秦烈看了看周围,走廊里时不时有人经过,不是说话的地方。
“去天台吧,那儿清静。”
市政府大楼的天台平时很少有人上来,视野倒是很好,能俯瞰半个江东市。
程清盈站在栏杆边,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慢慢说,别急。”秦烈靠在栏杆上,递给她一包纸巾。
程清盈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秦哥,我不想在文电处待了。”
“因为裴处长?”
程清盈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从我去年考进来到现在,她就一直在挑我的毛病。文件格式不对、接电话语气不好、材料报送不及时……什么都能挑。上周那份文件,我明明是按照模板做的,她也签字了,结果送到胡秘书长那里被退回来,她就全推到我头上。”
“你就没辩解?”
“辩解了,越辩解她越来劲。”程清盈苦笑了一下,“后来我就不说了,她说我态度不好,不虚心接受批评。反正怎么做都是错。”
秦烈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姑娘看起来确实太嫩了,浑身上下写满了“好欺负”三个字。
“我不想干了,但编制在这里,走又走不了。”程清盈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看着秦烈,“秦哥,我想调到综合科去。”
秦烈挑了挑眉。
“综合科?你知道综合科是做什么的吗?”
“我知道。”程清盈用力地点了点头,“综合科是政府办的核心科室,最累也最锻炼人。我不怕累,我就想找个能正经干活的地方。文电处那边……天天就是收文发文、登记归档,学不到东西,还要看裴处长的脸色。”
秦烈沉吟了一下。
“你知道综合科没有女同志吗?”
“我知道。”程清盈的声音小了下去,“可是……秦哥您不是刚来吗?您说了算的。”
秦烈被她这句话逗笑了。
“我一个小小的科长,说了算?你太高看我了。”
程清盈急了,“秦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您有办法的,对吧?您都能从乡镇直接调过来,肯定有办法的。”
秦烈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小程,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好。”
“你说不想像裴处长那样,依附于胡秘书长。这话什么意思?”
程清盈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小程。”秦烈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你我都在这栋楼里,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你要是信不过我,这话就当没说过。你要是信得过我,就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程清盈咬着嘴唇,纠结了好一会儿。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
“秦哥,我跟您说,您千万别往外传。”
“我保证。”
“裴处长跟胡秘书长……关系不太正常。”程清盈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亲眼看到过好几次,胡秘书长的车停在文电处楼下的拐角处,裴处长上车下车。有一次是下班后,我回办公室拿东西,看到裴处长从胡秘书长办公室里出来,衣服……”
她说到这里,脸红了,没再说下去。
“衣服怎么了?”
“衣服有点乱,头发也是。”程清盈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胡秘书长办公室的门是关着的,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
秦烈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太大的震惊。
他昨晚已经看到了那一幕,程清盈的话只是在印证他的判断。
“还有别的吗?”
程清盈想了想,又说:“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算不算。”
“说。”
“您发现的包保村问题,不是让整改吗?我就回去仔细看了看。”
“但是裴处长说让我别管,说那是前年的事了,早就核销过了,让我把那几页归档就行。”
秦烈笑了笑。
包保贫困村的慰问资金,账目对不上,佐证材料不全。
而胡宇照,正是前年机关党总支的专职副书记。
“那些档案现在在哪?”
“还在文电处的档案室里,没有移交给档案局。”程清盈说,“裴处长让我归档,但我觉得不对劲,就一直拖着没办。”
包保贫困村的慰问资金,数额虽然不大,但如果真的有问题,那就是典型的“微腐败”。
而胡宇照刚刚提拔为政府秘书长,正处在仕途的关键时期。
如果这时候爆出他在机关党总支副书记任上有经济问题……
“小程。”秦烈转过身,正对着程清盈,目光认真而直接。
“你想调到综合科,我可以帮你。但你要想清楚,综合科不是享福的地方,是拼命的地方。来了就得干活,而且干的都是得罪人的活。”
“我不怕。”程清盈的眼睛亮了起来。
“还有,”秦烈的声音低了下去,“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