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庆友握紧了拳头。
他想说“我不去”,还想说“你自己来吧”,更想说“你算什么东西”。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憋了回去。
他要是真说不去,明天现场出了问题,秦烈一句话就能把他推到风口浪尖。
“我让孟副科长跟我一起确认,他没来。”
本来他这一趟,发现这么多漏洞,就等于拿住了自己把柄。
明天再把刀递到他手上。
他以后再无立足之地!
别说在领导们面前抬不起头,跟胡宇照那边也没法交代。
不仅没做到制衡秦烈,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孟庆友咬着牙,迈着沉重的步子,跟着秦烈走出了会场。
车上,两人一路无话。
孟庆友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秦烈,你给我等着。
回到办公室,秦烈刚坐下,座机就响了。
是胡宇照。
“秦科长,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电话挂了。
秦烈看了一眼孟庆友,孟庆友正低头看手机,但眼角余光一直往这边瞟。
秦烈起身,走到胡宇照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胡宇照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上摆着那份《关于进一步优化江东市开发区营商环境的方案》。
秦烈注意到,方案的第一页有几个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
“秘书长,您找我。”
“坐。”
胡宇照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等秦烈坐下,他把方案往前推了推。
“秦科长,你这个方案我看了。总体思路是对的,但有几个地方需要再斟酌。”
“您说。”
“第一,你提到的全面梳理近五年招商项目情况,这个工作量很大,而且涉及到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我建议先放一放,先把当前的问题搞清楚,历史的问题以后再说。”
秦烈没有说话。
胡宇照继续说。
“第二,你提出要建立企业退出机制,这个想法很好,但操作起来难度很大。涉及到土地、资产、人员安置等一系列问题,不是一个部门能解决的。我建议改成探索建立企业退出机制,加个‘探索’,留有余地。”
“第三……”胡宇照翻开第二页,“你提出的建立招商项目准入标准,这个原则上没问题,但标准不能定得太高。江东的底子薄,条件好的企业未必愿意来,门槛太高了,招商任务完不成,市领导那里也不好交代。”
秦烈没有反对,他笑着说道:
“秘书长,您的意见我都记下了。不过有几个地方我想跟您汇报一下我的考虑。”
“你说。”
“关于全面梳理近五年招商项目,不是翻旧账,是为了摸清底数。开发区的土地资源已经很紧张了,哪些项目在正常生产、哪些项目在圈地晒太阳、哪些项目已经名存实亡,这些情况不掌握,下一步的工作就没法开展。”
胡宇照嘴角勾起。
“你说的有道理,但这件事牵涉面太广,不是综合一科一个科室能完成的。我的意思是,先跟相关部门通气,达成共识之后再推进,比较稳妥。”
“秘书长说得对。”秦烈点点头,“不过林市长要求周五会上部署,时间比较紧,我想先拿出一个相对完整的方案,会上部署之后再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胡宇照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秦科长,你这是在拿林市长压我?”
这话说得很重。
秦烈面色不变,“秘书长误会了。我只是在汇报工作思路,没有别的意思。”
胡宇照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好,你回去再改改,明天上午给我。”
“好的,秘书长。”
秦烈拿着方案回到办公室,坐下之后,把胡宇照的意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历史的问题以后再说,这是不想让问题暴露。
探索建立,这是在弱化措施的力度。
门槛不能定太高,这是在给关系户留口子。
每一条意见,看上去都有道理,但实际上就是把这个方案变成一个不痛不痒的、谁也不会得罪的文件。
秦烈快速修改。
胡宇照的意见,他一条都没删,但在每条后面都加了一个补充说明。
改完之后,他通读了一遍。
方案的核心内容一点没变,但每一条都加上了试点、联合开展、报市政府审定等程序性表述。
这样一来,胡宇照的面子给了,但该做的事一件也没少。
他把修改稿递给梁弼辰。
“梁哥,再校对一遍,然后打印三份,一份给胡秘书长,一份给林市长,一份存档。”
“好的,科长。”
梁弼辰接过方案,看了一眼上面的修改,眼睛亮了。
“科长,您这一改,秘书长那边应该没话说了吧?”
秦烈笑了笑。
“有没有话说,看他明天的反应。”
孟庆友背后站着的是胡宇照,而胡宇照今天在方案上的修改意见,跟孟庆友在会场上的不作为,本质上是一个问题。
不想让问题暴露,不想让事情做实。
手机震动,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信息。
“秦科长您好,我是孙浩。今天在现场不方便多说,有个情况想跟您反映一下,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秦烈眼睛眯了眯。
商务局招商科的孙浩。
那个话不多、皮肤黝黑的年轻人。
“方便,你说。”
“电话里说不方便,能不能约个地方见面谈?跟开发区有关。”
秦烈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
“好,你说地方。”
“市政府旁边有家茶馆,叫清心阁,七点半,您看行吗?”
“行。”
秦烈挂了电话,拿起外套,跟梁弼辰交代了一句。
“梁哥,我出去一趟,方案放你桌上,校对完了放我抽屉里。”
“好的科长。”
清心阁在市政府东边的一条小巷子里,闹中取静,装修雅致,是个适合谈事的地方。
秦烈到的时候,孙浩已经坐在包间里了。
他换了一身便装,看起来比白天放松了不少,但眉宇间还是带着那股子憨厚和谨慎。
“秦科长,您来了。请坐请坐。”
孙浩站起来,帮秦烈拉开椅子,又给他倒了杯茶。
秦烈坐下。
“孙浩,不用客气。你说有情况要反映,什么事?”
孙浩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
“秦科长,我先声明,我不是要告谁的状,也不是想站谁的队。我在商务局干了六年,招商科就待了四年,开发区的事情我经手了不少,有些事憋在心里很久了,一直没人可以说。”
他顿了顿,把文件袋推到秦烈面前。
“今天在现场,看您做事的方式,我觉得您是个能干事的人。这些东西,您看看,有用就用,没用就扔了。”
秦烈没有急着打开文件袋。
“你先说说,大概是什么?”
孙浩深吸一口气。
“开发区有一批企业,明面上是招商引资进来的,实际上就是来圈地的。地拿到了,厂房不建,或者建了一半就停工,等着地价涨了再转手卖出去。这批企业的背后,都跟同一个人有关系。”
“谁?”
孙浩往前探了探身子。
“方胜利。”
秦烈眼神一凝。
“方胜利?开发区管委会主任?”
“对。”孙浩点头,“我在招商科这几年,经手过十几个开发区的项目,至少有七八个,中间人都指向方胜利的人。有的是他的亲戚,有的是他以前的部下,还有的是他的生意伙伴。这些人拿到地之后,要么不开发,要么建个空壳公司,做几笔账就注销了。”
秦烈没有表态,只是问:“你有证据吗?”
孙浩拍了拍文件袋。
“里面是我这几年整理的资料,包括企业的工商注册信息、土地出让合同、项目备案文件,还有一些……我不方便透露来源的内部数据。这些东西不一定能直接证明方胜利有问题,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
秦烈沉吟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些?”
孙浩陷入了沉默,好一会儿才开口。
“秦科长,我家里是农村的,我爸种了一辈子地,供我上大学。我考上公务员的时候,我爸高兴得喝了半斤白酒,说终于有个吃公家饭的了。”
“我在商务局干了六年,不求升官发财,就想踏踏实实干点实事。可是开发区的那些事,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地是国家的,钱是老百姓的,凭什么让那些人拿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秦烈,眼眶有些发红。
“我不是什么英雄,我也不敢跟方胜利硬碰硬。我就是觉得,这些东西放在我手里,只是一堆废纸。但如果交给您,也许能派上用场。”
秦烈看着孙浩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文件袋就在桌上,薄薄的,但他知道里面装的东西有多重。
这不是一份材料。
这是一个人民公仆把所有的信任和希望,放在了他手上。
“孙浩。”秦烈把手按在文件袋上,“这些东西我收下了。但我不能保证能做什么,也不能保证什么时候做。”
“我明白。”孙浩点点头,“您能收下,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还有一件事。”秦烈盯着他,“你给我这些东西的事,除了你我之外,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包括你的家人、同事、领导。”
“我明白。”
秦烈拿起文件袋起身。
“茶就不喝了,我得回去改方案。你记住,今天你没见过我,我也没见过你。”
孙浩站起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秦科长,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