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前夕,他特意抽身前去会见老潘。
许忠义的私人会所青雅茶社里,青烟袅袅,顶级雨前茶在白瓷盖碗中舒展浮沉,是最适合密谈的绝佳之地。
老潘端起温热的茶盏轻抿一口,语气带着几分轻松的打趣:“还是你会享受。”
陈青笑道:“我干脆给你办张专属VIP会员,往后你随时来,所有花销全免。这地方隐蔽清净,没人敢跟踪。”
老潘闻言低笑一声:“你这是又想腐化自己的同志?”
两句轻松玩笑,茶室里短暂漾起一丝松弛的气氛。
笑意转瞬消散,老潘神色骤然一敛,正式切入正题。
“我已经向延安方面完成报备,明日你奔赴北平之后,组织隶属关系正式调整,往后你直接归北方局管辖,任北方局委员。
抵达北平后,你第一时间秘密接洽北平地下党城工部书记薛宁,所有后续潜伏工作、身份掩护、任务部署,全都由他为你统筹安排。”
话音落下,老潘从贴身衣袋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薄纸,纸上字迹工整,写着隐秘联络地址与专属接头暗号,郑重递到陈青手中。
陈青指尖接过纸片,将所有信息记在心底,缓缓开口:“我清楚了,明日一早便搭乘航班飞往北平。
我打算先暗中秘密会晤薛宁,对接好所有部署,再正式走马上任。眼下北平军调已然开启,美方负责调停的负责人是马歇尔的女婿白鲁德。这些美国人总爱当和事佬,妄图左右中国局势,可他们永远不懂一山不容二虎的根本道理,这场所谓的军调,从一开始就注定是镜花水月。”
老潘微微颔首,随即道出此次交接最关键的危机:“你这次就任华北督查室主任,位置烫手,处境极难。戴春风早已对你暗中布下圈套,一心想要借机收拾你。”
见陈青神色未变,依旧沉稳淡定,老潘放缓语气,安抚道:“不过你无需多虑,组织早已预判到这场危机,北平方面已经为你铺好了后路,备下了万全之策。”
“哦?什么万全之策?”陈青抬眼,眼底闪过一丝好奇。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戴春风的算计。戴春风此番布局,是打算借马汉三之手设局,硬生生拉你下水,栽赃构陷。但他千算万算,漏了北平如今的乱象,如今的北平官场,早已是无官不贪、无吏不腐。”
“所有官员贪墨的银钱、暗中转移的私产、灰色收益,最终都要通过银行走账洗白,每一笔流水、每一笔黑账流水,全都逃不过中央银行北平分行的眼线。”
老潘目光锐利,道出破局关键:“中央银行北平分行副主任崔中石,是咱们潜伏多年的自己人。整个北平官场所有官员的黑账明细、资产流水、贪腐证据,尽数掌握在他手中。”
“你到了北平,直接去找崔中石,他会把全套账本证据交给你。”
老潘道出最终破局之道:“戴春风不是一心要揪你的错处吗?你手握整套北平官场贪腐黑账,便是最大的护身符。真到紧要关头,直接把账本摊在戴春风面前。”
陈青醍醐灌顶,接过话头:“我明白了。戴春风胆子再大、权势再盛,也绝不敢一口气清算、得罪整个北平官场的文武官员。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满盘黑账,只要我手握证据,他不仅动不了我,还会忌惮万分,立刻抽身离开北平,再也不敢找我的麻烦。”
“没错。”老潘重重点头,随即又递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处隐秘宅院地址。
陈青收好地址,追问关键细节:“那崔中石的接头暗号是什么?”
老潘闻言,面带深意,缓缓开口:“无需暗号。是你的老熟人,见了面,你自然就全都明白了,还有,到了北平以后,你的代号就不能用了,更换成新的代号。”
“新的代号是什么?”
“娄山关。”
陈青意味深长道:“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这个代号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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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观众老爷,刀子已经磨好,我们去北平刀人)
次日,沪上飞来的一架民航客机停在北平南苑机场的青灰跑道。
陈青刻意避开戒备森严的西苑军用机场,孤身搭乘民用航班低调抵平,一身寻常长衫,只是寻常客商打扮。
步出机场大门,外头已是地道北平市井烟火,他抬手唤来一辆黄包车,坐定后低声报出川陕会馆的地址,车夫便缓步往城南而去。
入了城南地界,满眼皆是民国旧京风貌。
青灰矮墙沿街连绵,灰瓦老屋错落排布,巷陌纵横交错,路面铺着老旧青石板,被往来行人车马磨得温润发亮。
道旁老槐树遮天蔽日,浓荫垂落,细碎槐花瓣随风轻扬,落在路人肩头与黄包车篷顶。
街边茶摊支着粗木长桌矮凳,老茶客摇着蒲扇闲坐,捧着粗瓷大碗喝着大碗茶,闲话市井琐事,京腔儿绵软醇厚。
临街铺面挨着排布,粮油铺、布庄、杂货小店依次排开,挂着褪色布幌,随风轻轻晃动。
长衫文士步履从容,短衫百姓步履匆匆,挎着菜篮的妇人低声讨价还价,托着鸟笼的旧八旗子弟慢悠悠踱步遛鸟。
街角小摊冒着热气,糖炒栗子、驴打滚、面茶香气四散,吆喝声此起彼伏,软糯地道的北平叫卖声萦绕街巷。
不远处老茶馆青砖黛瓦,木门半敞,里头传出说书人抑扬顿挫的说书声,伴着几声清脆茶碗碰撞之音。
胡同深处青砖院墙斑驳,墙头探出枝枝翠绿,偶有几声鸽哨自天际掠过,成群白鸽盘旋掠过灰蒙晴空,悠然远去。
黄包车穿过正阳门斑驳的箭楼阴影,缓缓驶入大栅栏西街。
比起城南胡同的温软闲散,这里多了几分闹市的烟火喧嚣。
街道两侧皆是民国老牌铺面,青砖铺面、黑漆门板,沿街布着卤煮铺、酱肉馆、老酒馆、杂货摊,往来行人摩肩接踵,穿短褂的力夫、着长衫的客商、挎篮的百姓穿梭不息,此起彼伏的京腔吆喝、车马轱辘声、摊贩叫卖声揉在一起,是最地道的北平闹市光景。
川陕会馆青砖高墙、朱漆大门,肃穆低调,藏在喧闹街市深处,门口往来皆是往来经商、落脚的外省客商,鱼龙混杂,最是适合隐秘接头。
陈青并未径直上前,付了车钱遣走黄包车,步履闲散,如同寻常路过的沪上客商,拐进了会馆斜对门一家老牌卤煮饭馆。
馆子不大,烟火气滚烫,木桌木椅被岁月磨得油亮,空气中弥漫着卤汤、猪肠、老蒜混杂的醇厚香气,混着老烧酒的烈味,暖意融融。
堂内食客三三两两,大多是逛街的百姓、赶路的商贩,低声闲谈,无人留意孤身进店的他。
他寻了个靠窗的僻静角落落座,不急不躁,随手唤来伙计,嗓音平淡随和:“一碗卤煮火烧,一两二锅头。”
片刻光景,热气腾腾的卤煮端上桌,老汤醇厚浓郁,火烧吸饱汤汁,肠肥软烂,点缀的蒜泥提香解腻。一小瓷壶二锅头温得恰好,清冽烈性。
陈青执筷细品,慢条斯理,一口卤煮,一口烧酒。
窗外便是大栅栏的人来人往、车马络绎,身前是市井烟火、人间百味。
他全然一副远道而来、闲来觅食的上海商人模样,借着一餐寻常午饭,不动声色观察着街面动静,确认周遭无异、无人尾随盯梢。
酒尽食毕,他抬手拂去长衫下摆的细碎热气,从容起身,结账离店,穿过熙攘人流,稳步走向对面庄严肃静的川陕会馆。
会馆门口立着精干的青衣伙计,眼神机警,盯着往来行人。
陈青站定,语气平和道:“我找薛宁薛老板。”
伙计目光在他身上细细打量片刻,扫过他一身精致却低调的沪式长衫,神色带着几分审慎的警惕:“敢问您哪位?可有预约?”
“我是上海来的粮商,姓陈,薛老板认得我,一提便知。”
闻言,伙计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快步入内通传。
不过片刻,伙计匆匆折返,态度恭谨,侧身引路:“陈老板里边请。”
陈青随他穿过前院厅堂,绕过往来落脚的客商,穿过两道月洞门,径直走进后院一间僻静雅致的厢房。
屋内窗明几净,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两椅,清净无人。
伙计奉上一杯热茶,轻轻带上门,悄然退了出去,守在院外,不许旁人靠近。
屋内静谧无声,只余窗外隐约的街市喧嚣。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身着灰布长衫、鼻梁架着一副细框圆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眉眼斯文沉静,气质儒雅内敛,看似寻常会馆管事,眼底却藏着久经潜伏的沉稳锐利,正是薛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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