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谭忠恕,身处前所未有的被动困局。
黄龙岛一役,李伯涵耗费一年半心血封闭式集训的三百余名木马死间特务,尚未启动潜伏任务,便在外海奇袭中近乎全军覆没。
此事震动整个保密局高层,毛仁凤非常愤怒地打电话骂了谭忠恕,要求追责。
木马计划虽是李伯涵一手操盘,但作为军情八局局长,谭忠恕用人不力,难辞其咎。
若非此前汤府抓陈仪一案立下大功,他此刻早已被追责免职、调离八局。
风波中心的李伯涵,同样难逃问责。可他抵达南京后就开始四处钻营疏通,第一时间攀附抱上了欧阳秉耀的大腿。
欧阳秉耀本就有心借机替换谭忠恕、扶持李伯涵上位掌控八局,只是木马基地覆灭的丑闻,此刻人事更迭太过刺眼,极易引火烧身。
他只能暂时按捺心思,静待时机,准备日后狠狠发难,一举扳倒谭忠恕。
层层重压之下,军情八局会议室气氛死寂压抑,人人心头悬石,满是风雨欲来的惶然。
接连的惨败、高层的猜忌、局内的暗流,让谭忠恕清晰的感觉到,倾覆的危机已然步步逼近。
他压下眼底沉郁,开口揽责:“木马基地遇袭一事,罪责由我一人向上承担,与你们无关。所有人收起杂念,恪尽职守,把心思放回本职工作上。”
话音刚落,齐佩林站起身,矛头直指李伯涵:“局长,事到如今,真相已经很清楚了。”
“木马基地从选址、布防到人员部署,全程由李伯涵一人把控,局里无人知晓内情。如今整支特训队伍一夜覆灭,唯一的可能,就是李伯涵向外泄露了基地情报。”
“此前董乾坤在安全屋被处决、苗定纬在局里被毒死,桩桩件件都指向李伯涵!他就是藏在八局的内鬼!”
谭忠恕抬眸看向他:“佩林,所有推断都只是怀疑。没有实锤证据,一切都是空谈。你若能拿出铁证,我立刻下令逮捕李伯涵。”
“卑职一定能查到证据,亲手钉死他!”齐佩林语气决绝。
谭忠恕微微颔首,随即抛出新的疑虑:“眼下更棘手的疑点不在内部,而在外部。”
“红党何以拥有如此强悍的海上作战力量?能集结数百精锐、跨海奔袭,这般大规模武装行动,绝非普通地下小组所能做到。”
他即刻下达指令:“佩林,明日你带人登岛复勘现场,务必查清这批袭击队伍的来路与踪迹。”
“是!”
一旁的孙大浦适时出声汇报:“局长,我持续监听庄云清的秘密电台已有多日,时机成熟,完全可以收网。”
谭忠恕略一思忖,迅速敲定布局:“可以。先秘密控制庄云清,逼他按原计划将三船盘尼西林全都运回上海。”
他转头看向刘新杰,语气放缓:“新杰,这件事你来对接安排,稍后我亲自和庄云清面谈。”
刘新杰微微点头应声,随即低声开口:“没问题。另外,关于九曲桥监狱的事,我有新的想法,需要单独向您汇报。”
谭忠恕了然颔首,抬手遣散众人:“好。其他人各司其职,先行退下。新杰,你随我进办公室。”
众人应声散去,刘新杰跟着谭忠恕去了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房门合拢,屋内只剩谭忠恕与刘新杰二人。
他背靠办公桌,揉着眉心低声道:“九曲桥那批人,上头催得死紧,密令再三,必须秘密处置、不留痕迹。公开枪决动静太大,极易引发舆论;分批秘密处决,人数太多,难保不走漏半点风声,一旦外泄,又是一场塌天大祸。”
这是谭忠恕眼下最棘手的死局。
百余人命,悬于他一念之间,动则招祸,不动则抗命必死。
刘新杰立于对面,神色沉静如常,早已酝酿好一套足够阴狠的方案。
他缓缓开口:“局长,我有一个干净利落、全无痕迹的办法。”
谭忠恕抬眸:“说。”
“改装一辆密闭厢式转运卡车。”
刘新杰完全是八局特工最冷血的办案口吻:“将卡车排气管加装隐蔽软管,直通密闭车厢内部,全程无缝封死、不漏一丝缝隙。对外只宣称监狱人满为患、卫生恶劣,以集中消杀虱虫、转运隔离的名义,公开转移犯人。”
“整车人员入厢、落锁封门之后,车辆正常行驶,尾气废气会持续灌入密闭车厢。无需枪弹、无需行刑,只需正常绕城行驶不到一小时,车内氧气耗尽、废气淤积,百人尽数窒息毙命。全程无声无息,事后直接送火葬场火化,毁尸灭迹,外人查无可查。”
这套方案狠戾、隐秘、极致稳妥,完美契合保密局秘密处决的所有要求。
谭忠恕闻言瞳孔微凝,怔怔看着刘新杰,心底生出一丝陌生的寒意。
他认识的刘新杰随性散漫、嗜酒松弛,从不是这般冷血决绝之人。可此刻对方口中娓娓道来的灭口手段,周密、阴毒,仿佛早已烂熟于心。
“这法子……够干净。”
谭忠恕缓缓点头,认可这套方案的稳妥性,却又忍不住低声顾虑:“只是最近保密局到处抓捕和清除左派分子,已经是满城风雨,若是当众转运,万一事情泄露被记者尾随跟踪,事情曝光,我们依旧被动。”
刘新杰早有万全预案:“这点我早已想好对策。”
“我会故意将车辆外观修缮规整,对外公示为卫生消杀专用车,打消外界疑虑。途中我会刻意制造一场小型意外车祸,短暂阻滞车流、错开视线,只要脱离记者跟踪范围一小时,大局就定。”
“等车辆重新露面,人早进了焚化炉。对外只说转运途中例行消杀,无人能抓到把柄,所有痕迹尽数湮灭。”
谭忠恕沉默良久,心底五味杂陈。
他明知这是最优解,可百余条鲜活人命,悄无声息湮灭于一车废气,手段阴狠至此,依旧让他心底发冷。
“好。”
终究是时局压倒人心,谭忠恕咬牙点头,沉声拍板,“这件事全权交由你负责,车辆改装、路线规划、现场转运,全部由你一手督办。务必隐秘,不留任何纰漏。”
“明白,只是这件事我得花时间准备,大概过了正月十五就可以实施。”刘新杰恭敬应声,神色依旧平淡。
无人知晓,这场看似替谭忠恕分忧、替国府灭口的毒车计划,从始至终都是刘新杰的双面死棋。
他明面献策、设计毒杀方案,让所有人认定他奉命灭口;暗地里,他早已提前布局,在改装卡车预留隐秘通风暗格、备妥足量隐蔽防毒面罩、规划好转运途中的换人逃生路线。
毒车是真、废气是真、灭口假象是真。
唯独结局是假。
他要借这场全员灭口的死局,瞒天过海,把九曲桥监狱的百余同志,全部从鬼门关悄无声息捞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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