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后。
风浪暂歇,港岛恢复了表面的太平。
一场跨越泰国绝境的巨大风波,外人只闻碎片,不懂全盘暗流。
历经辗转偷渡,韩琛悄然回港。
他从泰国荒郊刑场死里逃生,一身风尘、满身疲惫,眼底再无从前的温顺憨厚,只剩死寂与沉郁。
他没有回家。
没有联系任何人。
甚至连妻子Mary躺在警局太平间冰冷尸柜里的遗体,都未曾第一时间看上一眼。
大仇未报、冤屈未雪,他无颜见亡妻。
他全程隐姓埋名,在大圈豹的保护下,低调抵达铜锣湾洪兴龙头陈浩南家。
庭院安静肃穆,无人喧哗,气场沉稳如山。
陈浩南独坐廊下,静静等候他归来。
看见韩琛进门,他缓缓抬眼,神色平淡,没有多余寒暄。
“你回来了。”
韩琛微微低头,语气沙哑疲惫:“南哥。”
陈浩南淡淡开口:
“泰国救你命的,不是我。”
“是陈先生。他要见你。”
“陈先生……”
韩琛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缩,身躯微微发颤。
那个传闻中深不可测,俯瞰整个港岛黑白两道的大人物。
他以为他早已死在了上海滩。
没想到,十天前那场泰国必死之局,唯一能千里救他性命的人,真的是他。
韩琛喉结滚动,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还活着?”
陈浩南轻轻颔首:
“整个香港。”
“能在倪永孝必杀之局里捞你出来的,只有他。”
“能帮你扳倒倪家、报你血海深仇的,也只有他。”
“跟我来。”
……………………
陈青独栋私宅深处,书房安静幽深。
落地窗帘半掩,光线柔和却压抑。
屋内没有奢华陈设,只有一张书桌、一把座椅、一盏长亮的台灯。
陈青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一只灰斑狸猫安稳蜷在他的大腿,脊背舒展,喉咙持续发出低沉平稳的呼噜声。
他右手松弛抬起,指腹宽厚,动作极慢,顺着猫咪后颈的短毛缓缓摩挲。
猫咪全然放下戒备,微微偏过头,把脸颊贴向他掌心。
光落在猫斑驳的皮毛上,绒毛泛出一层浅淡光泽,而男人大半张脸隐入阴影,唇边没有笑意,神情淡漠从容。
他不怒自威,周身是上位者常年操盘布局的绝对气场。
数十年浮沉,港岛所有风波、权谋、厮杀、变局,尽在他一念之间。
韩琛踏入书房的一刻,莫名浑身紧绷。
眼前的男人,像一座沉默的大山,容纳所有风浪,也能碾碎所有风浪。
这是真正站在顶层的人。
陈浩南静静退出门外,顺手带上房门,将空间留给二人。
书房只剩死寂。
韩琛垂首躬身,姿态恭敬至极:“陈先生。”
陈青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厚重:
“死里逃生,从泰国回来了。”
韩琛点头,嗓音沙哑:“托先生庇佑。”
陈青指尖轻轻搭在桌面,缓缓开口,直接给他两条路:
“我知道你所有的冤屈。”
“你心里藏着滔天血海。”
“今日我给你两个选择,公了,或是私了。”
他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
“公了。”
“我手上握有倪永孝近十日所有暗杀、清算、非法处决、跨境布局的全套铁证。”
“人证、物证、录音、行踪链条、杀手口供,一应俱全。”
“我可以直接递交给律政司、重案组,公开审判,让倪永孝身败名裂,锒铛入狱,终生不得翻身。”
顿了顿,陈青目光微沉,抛出第二条更为恐怖的路:
“私了。”
“我一声令下。”
“一夜之间,倪家所有产业、势力、人手、根基,彻底从港岛抹除。”
“从此江湖再无倪家。”
两条路。
一条堂堂正正,律法清算。
一条雷霆碾压,连根拔除。
全港无数人求之不得的靠山、资源、权力,此刻摆在韩琛面前。
韩琛脊背紧绷,沉默良久。
他眼底翻涌着隐忍的猩红,抬起头,带着孤绝的执念:
“多谢先生成全。”
“但我的仇。”
“我要亲自报。”
“我韩琛的债,我自己讨。
倪永孝欠我的,我亲手拿回。”
他不要别人代劳,不要权力碾压。
他要亲手撕开倪永孝伪善的面具,亲手终结他的一切。
陈青静静看着他眼中的偏执与血性,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可以。”
他不强求、不干预、不越俎代庖,只给靠山、给机会、给退路。
“你要亲手复仇,可以。”
随即,他话语放缓,给出最后一句提点:
“去看看你妻子吧。”
“你妻子的遗体,还停在警局太平间。”
“另外,去找一趟黄志诚。”
陈青目光深邃,淡淡道出最关键的一步棋:
“没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
“他最好的朋友替他死了,你们两个人。”
“背负同一段血债。”
“如今,也共有同一个仇人。”
书房光线幽深。
自此。
落魄半生、任人宰割的跟班韩琛彻底死去。
一个背负亡妻血仇、背靠顶级靠山、决意逆天翻盘的全新韩琛,正式诞生。
他的复仇之路,自此开启。
……………………
夜色沉覆港岛,尖沙咀警署灯火惨白,冷得毫无温度。
韩琛低调抵达警局后门,黄志诚在这里等他。
此刻的黄志诚,早已彻底垮了。
陆启昌惨死、自己日夜活在无尽的恐惧与愧疚里,整个人憔悴苍老,眼底布满血丝,再无半分高级督察的沉稳锐气。
深夜风凉,走廊死寂。
两人碰面,没有寒暄,没有对视。
黄志诚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无尽疲惫与悔恨:
“我带你去见她。”
Mary是他的同谋,是他的孽债,也是他亲手推向深渊的人。
警局太平间,阴冷刺骨。
厚重的隔音门推开,一股森寒的白雾扑面而来,寒气顺着衣缝钻满全身,冻得人四肢发麻。
白炽灯惨白刺眼,空旷的房间里整齐排列着冰冷的尸柜。
消毒水混杂着死亡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黄志诚缓缓拉开冷藏尸柜。
滑轨轻响,冰凉刺骨的寒意骤然翻涌而出。
白布之下,一具单薄冰冷的躯体静静躺着。
黄志诚默默抬手,轻轻掀开遮面的白布。
一瞬间,韩琛全身僵立。
白布下,那张曾经明艳、骄傲、野心勃勃、爱他护他的脸,此刻毫无生气。
额头、脸颊、眉眼,布满车祸撞击、碾压留下的狰狞伤痕。
往日精致妆容的模样,尽数被冰冷与残破取代。
她安安静静躺着,脸色惨白如纸,再无半分鲜活气息。
韩琛脚步顿住,喉结剧烈滚动,胸口像被巨石死死压住,呼吸剧痛。
此刻看着冰冷尸柜里遍体鳞伤的妻子,他眼底最后一丝坚硬彻底崩碎。
他一步一步上前,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指尖微微颤抖,缓缓落在她冰冷的脸颊上。
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遍全身,那是死人的温度,再也暖不回来。
韩琛声音嘶哑破碎,低得几乎听不见:
“Mary……我回来了。”
无人应答。
他被人骗去泰国送死。
她被人当街撞死,弃尸冰冷太平间。
韩琛死死盯着她残破的面容,眼眶通红,泪水无声砸落,砸在冰冷的尸布上,碎成一片湿痕。
一旁的黄志诚垂立在角落,全程沉默,脊背紧绷,满脸颓然。
他是整件事的始作俑者。
是他和Mary合谋,开启了所有罪孽。
也是他的私心,害死了陆启昌,害死了眼前这个女人。
良久,韩琛缓缓站直身体,眼底的泪水尽数收敛。
眼泪干了,剩下的只有彻骨的冷,和焚心蚀骨的恨。
“你都看见了。”
“是倪永孝,杀了我老婆。”
黄志诚喉头发紧,艰难点头:
“是他。所有的事,都是他布的局。”
他走上前,压下所有狼狈与恐惧,字字沉重:
“韩琛,我欠你们的。”
“我做错的,我认。”
“但现在,我们有同一个仇人。”
“我还在被内部调查,不过英国佬发话了,不可以让黑社会胡来。”
太平间惨白灯光下,两个背负罪孽、满身疮痍的人,结成同盟。
如今,他们只剩同一个执念——
扳倒倪永孝。
韩琛抬手,缓缓将白布重新盖回她脸上。
遮住了她残破的容颜,
也彻底遮住了从前那个温顺愚忠、有情有义的韩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