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庆堂中,
因为贾璟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语,一时落针可闻,鸦雀无声。
众人都将目光看向面色淡然的贾璟,心思各异。
事实上,
对于尤氏和秦可卿不必守节、允许归宗改嫁这类话,整个贾府只有贾璟才能这样堂而皇之的宣之于口。
其他人,哪怕是贾母都要考虑到宗族影响和族人反应,不好轻易开这个口子!
只有贾璟,这个声威闻名于天下的当朝一等国公、贾族的新一代传奇人物,
才有资格、有立场说出这番“家族清誉、体面不在于节妇之多”的豪言壮语。
以他如今的身份,对于家族内部之事,就真的完全能够随顺心意,一言而断!
宝钗那张雪白如梨蕊的脸蛋儿上有着异色流露,耳垂上红宝石坠子微微荡漾着。
秀美双眉下的杏眸目光莹润,看着气度俨然,目光清正的贾璟,心内有些触动!
什么家族体面、守节清名,璟郎顶天立地、自强不息、心怀仁善,就从不把家族的名声建立在内宅妇人的眼泪上!
这是何等的男子气概!
尤为关键的是,璟郎还不是空说大话、志大才疏之人,而是切实以自身行动光耀门楣、建功立业的大丈夫!
心地光明,亦复何言!何等人物才能说出这般磊落无私之语!
而他不仅是这般说的,也是这般做的!
这大概就是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而也只有这般超乎常人的心性、志气,才能让他年纪轻轻就位高爵显,海内闻名吧!
另外一旁的黛玉,罥烟眉下的点漆明眸,此时也烨烨生辉,痴痴地看着那面容冷峻的青年。
她是极懂他的!
记得当初在自己的房中,三哥哥就曾说过女子也未必不能出将入相。
还赞过忠贞侯为女中豪杰、巾帼英雄,并且极看不上世俗中将女子压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诸多礼教规矩。
他对家中姐妹一直有一份爱护之心,对如今世道下的女子总有一分平常男子没有的平等关怀态度。
哪怕是他房中的丫鬟,他都愿意让其读书识字,从无欺凌。
像他这样心胸辽阔的人,会对尤秦二人做出这般安排,又有何稀奇呢?
不过……
若是换做自己站在尤秦二人的立场上,若是三哥哥有事,那自己决不会选择归宗改嫁,也不会选择守节,而只会随他而去。
深爱的人如果不能在一起,那活着也就没有丝毫趣味可言了!
念及此处,黛玉芳心一跳,隐隐感觉有些不对,这怎么稀里糊涂就想到“殉夫”这般惊世骇俗的事上了……
离黛玉不远的元春,此时白净丰润的牡丹面盘上同样带着几分惊异,温宁婉美的眉眼一眨不瞬的看着高坐在上的那个青年。
哪怕心中知道自家堂弟绝非平常之人可比,但心绪起伏间还是有着几分动容。
武勇文采,固属难能,但这一言一行中透露出来心气与仁义,才更是其成为一代英杰的原因吧!
一时间,或许是心绪激荡,以致明丽温婉、带着点婴儿肥的脸庞微微嫣红!
探春英媚的大眼睛中同样是明眸焕彩,笑而不语!
三哥哥当年于荣庆堂内立志自取功名,如今又不需以节妇为家族博取清名。
富贵荣华、名声权位,从不假借于他人之手!
这才是奇伟大丈夫该有的格局和气魄!
湘云苹果脸上也满是不明觉厉之色,三哥哥言行举止总是这般出人意料。
另外一旁的几个妇人同样神情不一,心头滋味复杂。
邢夫人眸光一闪,她没想到贾璟对于尤氏、秦可卿能如此宽容!
守不守节这种事竟然能随她们的心意,不做干涉,更不强求!
不是听外面的人都说什么“饿死是小,失节是大吗?”
若是尤氏和秦可卿这样的东府族长夫人和少奶奶都能归宗改嫁,那自己这个西府的大太太能不能行?
要知道大老爷时日无多,她马上也要成为寡妇了!
邢夫人面色微顿,白净面容上闪过一丝思索!
薛姨妈面色凝滞,贾璟一句‘‘守节’二字背后不知藏了多少妇人的血泪’让她有些感慨莫名。
她也是守节的寡妇,这背后有多少心酸和不容易,她是深有体会的!
不说个人情感上的缺失和孤独,只说外在的各种为难和觊觎,就不在少数!
就拿她自己来讲,自从丈夫过世以后,她独自抚养一对儿女长大。
这些年中,她既要防着被宗族侵吞家产,又要防着下面的奴才、管事欺主,
既要在人前维持体面,又要在暗处与潜在的威胁周旋,过的可谓内外交困、如履薄冰。
就这还是因为她娘家势力雄厚,为她撑起一把相当强力的保护伞,否则只会活的更艰难。
据她所知,江南那边寡妇被“生吞活剥吃绝户”、“被逼自尽”的惨案层出不穷,从没有断过!
很多家族为了获得朝廷的免除差役、贞节牌坊等好处,强逼着寡妇节烈殉夫,
朝廷上的官员为了政绩,对此也是视而不见,可谓迫害惨烈!
而像贾母这般愿意给尤氏、秦可卿一条活路的已经算是心怀仁善,至于像贾璟这般能准许两人归宗改嫁的,那是极其罕有!
所以,对于贾璟的这番话和举动,她心底里是十分认同,甚至有一点钦佩的!
璟哥儿性子有时或许是刚强了些,但他的心地无疑是非常良善的!
若能把自家乖囡许给这样的人,以后自家蟠哥儿有这样一个大度的妹夫,就真的不用愁了!
念及此处,薛姨妈看向贾璟的眼神里就更多了几分亲近和热情。
和薛姨妈同样感慨万千的是李纨。
孀居多年的她,虽然有着贾兰这个儿子傍身,但午夜梦回,泪湿双襟,
那种苦闷、孤寂、无助、难熬的感觉,断绝了作为女子的所有色彩与欲望,只有她自己心里才明白!
守节二字说起来容易,但何时是个头……
而凤姐此时则是脸色变了变,看向贾璟的丹凤眼中有着疑惑的怔怔之色!
三弟竟然愿意让秦氏归宗另嫁?这多少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了!
本想着他会同意老太太的安排,将秦氏安排在宁国府,近水楼台好方便下手呢!
没想到……
难道自己真的误会他了?他对秦氏没有坏心思?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贾府这些爷们就没有不偷腥的猫,肯定是另有图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