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是这位天子十多天里多次说过的话,江南那边情形未定,中都没有收复,白莲教没有平定,
加之各省随之而来的各类加急奏报,他每日都忧愤、悔恨交加,根本无心用膳!
周皇后没有立刻接话,她在御案侧旁的绣墩上坐下,将带来的食盒一层层打开。
食盒里搁着一碗山药炖排骨、一碟清蒸鲈鱼、一碟素炒蒿子秆、一碗粟米粥,
都是太医针对景盛帝近来气血两虚、脾胃不和开的膳方。
周皇后将碗碟一样样摆到案上,筷子搁在筷架上,汤匙搁在汤碗边,动作熟稔而安静。
“陛下,江南那边的乱子有子玠过去了,必然能快速平定,陛下不常说他是大汉的中兴之臣,战无不胜吗?”
“陛下何必为此事如此忧心,还是要好好调养身体,龙体要紧!”
周皇后如何不知景盛帝为何忧虑,声音温柔且关切的开口宽慰道!
听周皇后谈到贾璟,景盛帝沉默了一会儿,面色稍稍和缓一些,道:
“朕是后悔呀!当初江南事发之前,子玠其实已经察患于未然,请命率军南下。”
“可当时乾清宫议事时,六部九卿、内阁诸臣,除了一个张廷玉,都反对他率军下江南。”
“朕当时也是鬼迷心窍,迁延罔顾,想着神京这边总理戎政衙门初立,离不得子玠,江南的事过些日子不迟!”
“没想到一个迟疑,竟造成这么大的乱子……”
“如今回过头看来,在军国大事上,就没有比子玠更有先见之明的了!”
经此一事,景盛帝也是彻底看清楚了,朝中诸臣,除贾璟外,大多都是有着私心且无能之辈。
满朝文武诚多迂腐、昏庸之见,尤其科道言官,弹劾这个、诋毁那个,多是党同伐异,于国事毫无裨益!
这次一定要借着江南之事和京察将朝臣严加整饬一番,贬一批、关一批,使能者上庸者下,清理掉滥竽充数之辈!
以后朝中的军国大事,他和贾璟商量着来就行了,不能再听一些嘈杂无用之音。
还有内阁和六部九卿,一般政务还好,但凡涉及到新政、整军、肃吏等一些容易得罪人的大事,
其等多是有着私利或是爱惜声名,根本没有为国分忧、敢为人先的魄力。
陈廷敬虽然恭顺,但脾气太软,顾虑太多,值此朝廷政改、军改的中兴关键时期,他的能力和魄力已经跟不上,不适合再继续担当首辅重任了!
或许等张廷玉将京察顺利完成,就要快速推其取代陈廷敬,使朝中上下一心!
周皇后静静地听景盛帝说完,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拿起汤匙,舀了一勺粟米粥,轻轻吹了吹,搁在景盛帝手边,方道:
“陛下说得是!子玠之能,朝野皆知,妾身相信,有他在,一定能辅佐陛下完成中兴伟业。”
“但也正因如此,陛下才更要保重龙体,不可太操劳,子玠在京时,不也常劝着陛下注意歇息、爱惜龙体吗?”
“怎么可能不操劳?”景盛帝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搁下了,他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御案上那摞奏疏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倦意,缓缓道:
“江南白莲之乱爆发后,这些天,朝廷已经陆续收到各省加急奏报。”
“川陕那边的流寇有着异动,似乎要响应江南贼寇声势,还有西南土司和太行流寇都蠢蠢欲动。”
“一时间仿佛风雨欲来,潜藏各地的贼寇一窝蜂的都冒出来了,此事若不能处理好,霎时就是烽烟四起,国将不国!”
周皇后闻言也轻轻叹了口气,默然片刻后,起身拿起汤匙,又舀了一勺排骨汤,仔细撇净了浮油,搁到景盛帝面前,柔声宽慰道:
“陛下放心!有子玠在,必然不会让局势恶化到那个地步的。”
“当初西北三国来攻,何等危急,他不也是数月就十战十捷,彻底消除了边患吗?”
“白莲教再厉害,还能比得过伪清、北元和浑邪?我看说不得此时捷报已经在路上了呢!”
周皇后说着,脸上挂着浅笑,可话音未落,面色忽然恍惚了一下。
猛然想到上次榆林之战时,似乎自己也是这般说的,然后捷报就真的到了。
这次应当不会这么灵验了吧?
景盛帝似乎也想到了此事,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神色和缓几分,道:
“这次白莲教虽不如北元骑兵精锐,但彼等贼寇,最擅长的就是流窜作战。”
“想要胜容易,想要彻底打败却难!以朕看,哪怕以子玠的军略,江南的白莲教没有两三个月,怕也是不能彻底剿灭。”
“而且剿灭之后还要考虑到安民抚民,否则剿而不治,难免贼寇死灰复燃。”
“此次白莲教能迅速聚众二十万,说到底还是江南的吏治腐败,百姓活不下去,这才是根本问题。”
景盛帝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寒光,心中下定决心这次无论如何,要将江南官场彻底清洗一遍。
周皇后没有接这话,只是安静地坐在绣墩上,将案上的菜碟一一摆正,等着景盛帝慢慢用膳。
过了一会儿,景盛帝忽然抬起眼来,看着周皇后,像是想起了什么,道:
“对了!你上次说,那个林爱卿家的姑娘,朕让人查过了。”
周皇后微微侧目。
“家世简单,品格端方!”景盛帝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之后的定论,缓缓道:
“她在贾府这些年,虽是客居,却能养成这般知书达理、蕙质兰心的性子,不容易。”
“虽说年幼失恃,且身份低了些,但子玠自己喜欢,这便是最紧要的。”
景盛帝自然知道了周皇后当日选亲的过程和结果,甚至每个人说了什么话都有内官记载分明。
周皇后笑道:
“那孩子确实是个好的!明事理,识大体,对子玠也是一片真心,很难得。”
那日黛玉主动站出来反驳忠顺王妃,说的那番话,句句都在维护贾璟,岂不是一片真心?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敢在满殿诰命面前开口,这份胆识,这份心意,不是谁都能有的。
这一点,周皇后又岂能看不出来!
景盛帝点了点头道:
“林爱卿这些年在江南也不容易,为国几乎耗尽心血,就这一个孤女。”
“等过阵子朕找机会,以酬林爱卿之功的名义,给林家姑娘封个县主,到时候再与薛家姑娘和年家姑娘一同赐婚给子玠!”
县主是从一品,景盛帝这就是在主动给林黛玉抬高身份了。
至于薛宝钗和年世兰不为正室,景盛帝没有过多关注!
周皇后闻言,抿了抿粉唇,眼中闪过一丝会意的笑意:
“陛下考虑周全!”
就在两人叙话之际,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