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牟突围的信使一路星夜兼程,披霜踏尘,终是冲破旷野重围,风尘仆仆赶回大梁。
那一封浸透血泪、写满悲凉的密信送至帅府,信陵君徐徐展卷细读。字字泣血,句句刺骨,尽数铺陈出中牟连日绝境:秦军驱民填壕、迫土筑山,魏军将士进退两难、日夜煎熬,军心层层崩碎,整座孤城早已陷入无解死地。
帅帐之内静得落针可闻。
信陵君端坐案前,默然阅完全文,良久凝坐不语,帐中肃穆沉沉,
半晌,他轻轻一声长叹,眼底迷茫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洞彻世事的彻骨清明。
白起的全盘算计,他已然彻底看破。
此番围城,秦军从未打算强攻喋血、以蛮力破城。
白起行的,是兵家至诡之道,欲不战而屈魏国之兵。
以无辜百姓为锋刃,日日磋磨魏军军心;
以单面空门为诱饵,困住守城将士的死战之志;
以缓围不攻、久久耗人的疲敌之策,让城中三万兵马困于愧疚、绝望、滔天恨意之间,
信陵君心中通透如镜,已然看清大势:如今之中牟,死守再无半分意义。
城外壕沟尽数填平,高墙土山层层堆叠,天险地利荡然无存;
城内军心残破涣散,守是罪孽,战是死路,人心早已濒临崩碎;万般挣扎皆是徒劳,再无僵持周旋的余地
可破局之难,更胜守城之苦。
中牟三万百战精锐,想要全身撤回大梁,难于登天。
数十万秦军重兵合围旷野,看似网开一面、留得生路,实则是一处无人能看透的巨大陷阱。
若三万大军倾巢而出,兵甲浩荡、队伍绵长,白起只需伏兵四起、半路截击,便可将魏军层层合围、尽数歼灭。
届时不仅守军无法归大梁,魏国镇守中牟的前置精锐,也会就此彻底覆灭。
可若继续困守孤城,不过是空耗将士性命、徒受无尽折磨,最终城破人亡,三军埋骨,落得毫无价值的惨烈结局。
信陵君缓步起身,伫立巨幅舆图之前,目光扫过大梁外围星罗棋布的堡寨,眼底眸光沉沉,心中终于敲定唯一破局生路。
弃全军突围之险,行分批试探之策。
他即刻挥毫修书,命快马星夜传往中牟,传令守将魏猛,变更守城方略。
令中牟守军舍弃死守孤城的执念,不再空耗人心血肉。
全军拆分队伍,千人为一队,次第分批出城,步步试探秦军底线,并在主城楼显眼位置放满柴星火油,让白起看到焚城的绝心
每一队士卒出城之后,不疾奔、不慌乱,列整肃阵型,稳步朝着大梁外围堡寨防线缓缓靠拢。
若秦军依旧按兵不动、不予拦截,便循序前行,安然退回魏国腹地防线;
若秦军伏兵尽出、中途截杀,后续队伍即刻停驻回城,保全剩余全部战力,绝不白白折损精锐。撤退成败的关键,在于让白起看到焚城的绝心,切记,切记
此番试探,试的从不是秦军虚实兵力,而是白起深藏不露的攻心底线。
试他究竟是真心留一线生机,还是假意开门、欲诱全军出围而后一网打尽。
信陵君心中已然盘算好最坏结局,亦定下最终决战之策:
若白起果真尽数放行,三万中牟守军安然归梁,
那便彻底舍弃中牟这座残破孤城,收拢魏国全境剩余精锐兵马,依托三十堡寨连环防线、三重纵深壕沟、大梁坚城,聚举国之力。
与白起四十万虎狼秦军,堂堂正正,在大梁城下,决一场国运终极死战。
信陵君分批突围的密令火速传至中牟城头,魏猛接信细读,心头巨震,转瞬便彻悟公子深远用意。
战局至此,死守无益,试探求生,已是唯一活路。
他不敢迟疑半分,即刻按信陵君要求在主城楼显眼位置码放柴捆火油,传令整肃兵马,精挑一千精锐士卒,列阵肃立,缓缓开启朝向大梁的城门。
千名将士身披重铠、手握利刃,人人神色肃穆、心神紧绷,沉重脚步踏出城门。
众人早已做好直面秦军伏兵、浴血死拼的准备,心中皆有预判:前路必是杀机重重,这千人大概率是有去无回的死卒。
可城外景象,再度颠覆所有人的预料。
秦军依旧三面壁垒森严、甲兵肃立,唯独通往大梁的通路,空空荡荡、寂静无人。
秦营兵马按寨不动,弓弩不抬、戈矛不举,就连旷野巡弋的斥候,也只是远远驻马观望,无一人上前阻拦,无一支箭矢破空来袭。
整整一千魏国士卒,安然踏出秦军数十万大军的合围圈,稳步朝着大梁堡寨方向前行,一路畅通无阻,无惊无险。
帐中,白起一袭素色布衣,斜倚案几,静静听完斥候禀报,淡漠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他已洞悉信陵君全部心思。
魏公子这千人一队、分批试探的章法,稳妥至极、谨慎至极。
若是秦军贸然拦杀一队魏卒,余下魏军必然立刻收兵回城、固守孤城。
三万绝境死士,心怀恨意、满腹冤屈怒火,依托残破坚城死战,纵使秦军坐拥数十万重兵,也只能逐街逐巷硬拼强攻,必然死伤无数、徒耗精锐战力,得不偿失。
当秦军看到城楼上魏军堆满柴捆火油,白起已然明白魏无忌的意思,魏无忌是用中牟城和他做一笔交易,他缓缓吩咐左右将佐:“不必拦阻魏军,任由魏军一队一队尽数撤走。
纵使城中只剩最后千人,自知必死无生,必会焚仓毁械、破尽辎重。本将要的,是一座完好无损的中牟城。”
帐下诸将齐声领命,
城外旷野,第一队千人依旧稳步前行,安然奔赴魏境防线。
紧随其后,第二队、第三队依次出城,循着同一条生路,缓缓离开这座被血泪与诛心之局碾碎的孤城。
白起静静凝视舆图之上大梁的方位,眼底寒光凛冽、战意深沉。
中牟一局博弈,至此落子收局。
真正决定两国国运的铁血决战,该在大梁,正式启幕。
自第一队千人安然撤离之后,魏军尽数依信陵君计策行事,千人一队,次第有序撤出中牟孤城。
秦军始终严守三面合围之势,独留大梁通路敞开,斥候远观不扰,甲士按寨不动,全程不发一矢、不伤一卒。
三万历经绝境煎熬的魏国将士,怀揣满身疲惫,满腔战意,一队队尽数撤出重围,退往大梁外围堡寨防线。
待到最后一队士卒踏出城垣、偌大的中牟孤城彻底人去城空。
空旷街巷寂无一人,壕沟纵横交错,半途而废的土山矗立城外,满地干涸血迹斑驳铺地,满目皆是战后苍凉。
白起自始至终,秦军未曾折损一兵一卒。
仅凭驱民筑土、攻心乱志、空门诱敌的连环诡策,兵不血刃、不战而胜,稳稳拿下这座需血战方能攻克的雄城。
中牟既弃,魏国屏障彻底崩塌。
魏国所有精锐尽数收缩于大梁一隅
白起传令大军入城驻守,抬眸望向大梁方向
天地肃寂,风云将起。
一场规模空前的国运决战,已然静静等候在前方旷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