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枢军制既定,一道特殊诏令,随驿马传彻天下郡县。
不同于往日征发青壮、募兵备战的诏命,这一次大汉颁行的榜文,规矩极简,却震动了所有乡野市井。
只征百战老兵,不收新兵。
凡乱世以来隶过军籍、上过战阵、执刃搏杀过的士卒,无论原先隶属哪路兵马、国别旧部,尽数到本地郡县官署登记造册,统一整编入伍,归为朝廷正规军伍,按月发饷,按功授爵,沿途粮草辎重全数由官府统筹供给。
诏令初至,郡县官吏皆是心头一松。
近段时日以来,最让地方头疼的,从来不是残存的旧族余孽,也不是山野零星盗匪,而是遍地归乡的散兵游勇。
数十万百战老兵解甲归田、无业可谋。半生厮杀的本事,换不来养家糊口的生计。昔日同袍自发串联,三五成群、百十结伙,游走在市集乡里之间。不谋叛乱,却恃勇横行,把持市井,寻常百姓不敢与之相争,郡县微弱的守备兵卒更是不敢轻易管束。
日积月累,乡野私党丛生,市井秩序崩坏,官吏束手无策,惩治怕激生民乱,放任则乱象日深,成了天下一统后最难根除的隐性沉疴。
如今这道榜文一出,等于朝廷亲自出手,收走了这股盘踞中原的庞大暗流。
消息传遍乡野,无数蛰伏在民间的老兵,几乎人人狂喜。
他们半生以战为业,除了弓马厮杀,无一技傍身。乱世落幕,他们成了世间最尴尬的一群人,在故土苟延残喘,受人忌惮、受人排挤,日子过得窘迫卑微。
此刻朝廷重开兵路,不问出身、只要上过战场,便可重入军伍、再领军饷。
对他们而言,这不是远戍苦差,是绝境里的生路,是重拾尊严的机会。
一时间,各州郡县官署前,人潮涌动。原本抱团盘踞乡里的老兵团伙,尽数自行解散,旧日争抢市井微利的兵卒,纷纷放下私怨、放下争执,争相前往登记造册。
乡野盘踞的暗流,不需官府镇压、清剿,转瞬之间自行消解。喧嚣混乱的市井骤然清净,紧绷许久的地方吏治,终于得以喘息。
郡县官吏不敢怠慢,依照中枢规制,就地极速整编。
官府翻阅各地留存的旧军册,但凡曾经担任伍长、什长的老兵,直接复用为基层队官;有过军侯、校尉经历者,临时擢升为中层督官。
所有人尽数打散旧日国别、同袍、乡里建制,交叉混编,杜绝旧部抱团、私党复燃的隐患。郡县即便府库疲敝、粮储不丰,也尽数挤出存量粮草,筹措布衣辎重,分批护送整编士卒南下集结。
中原大地,前所未有的规整清明。
市井安宁、乡野静谧,百年战乱遗留的冗兵大患,正以最温和方式,被徐徐剥离出中原腹地。
朝堂之上,中枢人事任命随之落地。
两道诏令悄然传出,拜戴罪武将张戍为南疆屯垦大将军,拜贬职旧将梁遂为南疆屯垦副将军,总领六十万南疆拓边全军。
二人皆是获罪留用的平庸之将,无盖世帅才,无朝堂根基,半生只懂循规治军、随军屯守,不善奇谋、不懂远略,更无割据自立的胆识与城府。
此前数年,二人戴罪蛰伏,郁郁不得志,早已断绝了复起高升的念想。骤然得掌六十万大军兵权,独镇一方疆土,二人心中只剩极致的感激,只觉陛下宽仁、朝廷恩重,立誓此生鞠躬尽瘁,死守南疆、戴罪报恩。
朝廷恰恰需要的,便是这份平庸与恭顺。
六十万混编冗兵,皆是乱世百战悍卒,戾气未消、野性难驯。若交由名将重臣统领,远在万里南疆,隔绝中枢号令,日久必然势大难治,滋生割据隐患。唯有张戍、梁遂这般谨小慎微、能力平庸、满心感恩的戴罪之将,才能让朝廷全然放心。
他们能治军、能屯垦、能守边,足以应付开荒、平定土著的苦差;却不足以统军造势、拥兵自重、撼动中枢大局。
人事既定,全军开拔的最终规制彻底落定。
天下六十万整编老兵,尽数归入南疆屯垦拓边军,分批启程,向南疆第一重镇苍梧集结驻扎。
苍梧地处岭南咽喉,北接中原要道,南通百越蛮荒,山水环抱、可屯百万兵、可开万顷田,是大汉开拓南疆的第一根基,也是这六十万大军最终的归宿之地。
一路之上,数十万士卒士气高昂,人人心怀憧憬。
他们以为此番南下,是朝廷委以重任,是沙场再起、立功封侯的青云之路。
人人摩拳擦掌,只待远赴南疆,再凭一身勇力,搏一份家业爵禄。
无人知晓,这一场万众期盼的远征,从一开始便是朝廷既定的棋局。
中原腹地,不能容纳百万乱世悍卒。
太平盛世,不需要安放过剩杀伐之力。
朝廷以功名为饵、以生路为诱,温柔收尽天下冗兵,将所有乱世残留的戾气与隐患,尽数迁向南疆蛮荒瘴地。
活下来的人,披荆斩棘、开荒屯垦,为大汉拓万里荒土、固南疆边防,化隐患为基业。
倒下去的人,默默消融在山野瘴雾之间,无声无息,彻底终结百年乱世的兵戈余毒。
御书房中,赵括垂眸望着桌案上的岭南舆图,目光落于苍梧这片偏远疆土。
北疆制衡已定,中原乱象已清。
大汉真正的休养生息、盛世奠基,自此,方才正式拉开序幕。
而那远赴南疆的六十万儿郎,满腔赤诚奔赴前路,却不知自己扛起的,是新朝山河安稳最重、也最沉默的一场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