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怒江沿岸的苍梧主营之内,镇西将军张戍与卫将军梁遂这些日子一直悬着心神,日日等候邯郸中枢发来的驿传诏令。二人素来行事谨慎,统管着江岸五十万驻军的江防与整条后方粮道,却没有接到正式文书之前,不敢擅自调整任何一处防务部署。
直到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墨诏送进中军大营,玺印核验无误,二人拆开细读,终于明白了中枢的全盘安排。
朝廷拜折兰骨为西征大将军,持天子总符节制西线所有兵马,大将军幕府正随同北疆三万骑军一路向西南行进,不日便可抵达怒江前线;而他们二人手里执掌的江防防务、辎重漕运一应权限,后续都要移交大将军幕府,只留下守备后路、看管粮草的本职差事。
拿到诏令的当天,两人便带着幕府佐官一同出营踏勘。他们没有耗时大兴土木营建新寨,只是在主营东侧一处临近支流、地势平缓的空地上划出一片独立区域,命士卒清理荒草乱石,挖好简易排水沟,预留出取水点与临时草料场,预备给远道而来的北疆骑兵驻扎。与此同时,二人下令帐中文书官吏连日整理所有簿册:沿江各渡口的守备兵力、堡垒工事分布图、漕运民夫名册、粮仓军械损耗账目。
沿岸各个郡县的官吏也依着中枢附在诏书上的条令,持续修整山间官道,囤积沿途驿站的粮草马料,默默做好大军过境接应的准备。
等到折兰骨带着大将军幕府僚属、天子仪仗进入主营,张戍与梁遂早已领着各路校尉在中军大帐外列队等候。
一行人进入肃穆的中军主帐,帐内两侧文武佐官分立站定,案几之上整整齐齐码放着所有边防总册与舆图。张戍率先上前,捧着厚厚的江防总簿躬身行礼。
“启禀大将军,自大军屯守怒江对峙以来,整条江岸防线、上下游渡口、边境斥候探报档案,全都在此册之中。我二人奉诏守御后方,如今天子授大将军总领西征军务,所有前线防务权限,尽数移交幕府。”
梁遂紧跟着递上辎重与漕运总账,补充禀报:“内地运来的粮草囤放位置、各营军械补给额度、民夫调度台账,都已核验完毕,一并交割。”
折兰骨端坐主帅坐席,身旁长史上前接过两套总册,一一登记入幕府档案。他抬手亮出腰间的鎏金天子符节,目光扫过帐中一众将官,声音沉稳传遍大帐。
“二位将军数月镇守江防,稳住后路粮道,劳苦功高。交割之后,张戍依旧统辖各处渡口堡垒,严防敌军偷渡反扑;梁遂继续总管后方漕运辎重,保障整条补给线畅通。二人听从幕府军令行事即可,无需卸下本职。”
张戍与梁遂躬身领命,退到武官队列一侧站定。
一场正式的军政交割就此完成。原本分散管控的江岸步军、后方后勤体系、北疆机动骑兵,全部收拢在西征大将军的统一指挥之下。
帐外江风卷着军旗猎猎作响,东西两座巨大营垒沿着怒江江岸连成一片,营寨连绵数十里。隔着滔滔江水,对岸羯陵伽的守军隐约能听到汉军营中此起彼伏的号角声响。长久的边境对峙已经走到尽头,整合完毕的西征大军,只待中军幕府定下渡河作战的指令。
羯陵伽镇守江畔的主将立在城楼最高处,手扶垛口,目光久久锁在东岸连绵无尽的汉军营区。
数月之前,正是他亲手扣下大汉跨境商队,搜出暗藏其中的斥候密探、山川草图与边境记事文书。人证物证俱全,依边地规制,当众处决暗探、查封货物、公示边境,一套流程做得堂堂正正。
在他看来,自己守土尽职,并无半分理亏。
按照两国边境的相处惯例,出了这般跨境刺探的事端,对方必然第一时间遣使渡江,行文质问、据理交涉,哪怕口舌相争、互不相让,终究会有往来拉扯的博弈。
他早已备好说辞、备妥凭据,甚至预想好了数轮交锋的进退分寸,只等汉使前来理论。
可整整数月过去。
江东大军列营依旧,壁垒森严,旌旗如常,偏偏全无动静。
本该掀起纷争的边境事端,被对面以一片死寂彻底盖住。
这份安静,远比两军冲突、口岸对峙更让人心底生寒。
守将转身下城,即刻召来麾下各部族首领与幕僚齐聚帐中。
帐下幕僚戍边多年,深谙大国用兵之道。不谈判,唯一的缘由,就是对方早已放弃口舌之争,决意以兵戈定是非。
守将心中忐忑难安。
他当初强硬处置商队密探,本意是扬威固边、向王城报功,可事到如今,他已然看清局势:自己一时立威的举动,早已成了两国大战的导火索。对面迟迟不发一言,不是隐忍,是待天时、整兵马、聚全力,只待一朝雷霆渡江。
他不敢懈怠,连夜修书,接连数道急报送往羯陵伽王城,如实禀明边境异变、汉军诡异态势,恳请王城增派兵力、调拨粮草、驰援江防。